说明：本小说原名《人味》。零二年读到一则社会新闻：丈夫醉酒而亡，妻子怒告酒厂——受此触动而写。
　　

　　一、
　　
　　她不知道自己是个心软的人还是个心狠的人。昨晚她被醉酒的丈夫熏得不能入睡时，她对丈夫下了好几个诅咒。

　　她先是想，下次他再喝酒时，她就带着女儿，狗狗，乌龟和金鱼离家出走。她们和它们去到开心园的大棚子里，他们十来个快满50岁的男人们正大声武气地阔谈豪饮着，谈了些什么话？她没有去设置，因为她从不知道她的男人和男人的朋友们会谈些什么样的话题下酒，以至于每每醉倒？她们和它们来到圆桌旁她男人的座位边，她面色和悦地把家门钥匙交给他。他知道她只有一把钥匙，她每天都待在家里，所以还有一个属于她专用的抽屉钥匙她也不用。他有时会帮她把抽屉锁上，钥匙放到另一个不需要上锁的抽屉里。那些时候主要是家里来了女儿的同学玩较长的时间，或者是他们全家回老家过节假日去了，家里没人的时候。过后，他又会把抽屉打开，钥匙放回没锁的那个抽屉里，还原到她喜欢的随意的状态。

　　她把那把家门钥匙交给他，他愣了一秒钟的神，马上说：“对不起，对不起，今天弟兄们高兴，我正说要回去的。”他反复着这句话，她心疼他的表情。他是她的丈夫，她女儿的父亲，家里的户主，他大可不必做出这样子卑下的表情。但是她却没有被他的明显的谎言激怒，她仍是不露声色地云淡风清着：“没事的，你尽兴你尽兴。”然后她拉了一下女儿要往外走。牵了狗狗的女儿叫狗狗走，它却不乐意，它正兴奋地将前爪搭在他的腿上讨喜。她回头叫狗狗：“幺儿，给爹爹再见，我们走了。”

　　她的男人急了，说：“我们一起走，本来我就要回家了。”那一群中年人就都帮忙似地附和着说：“老林刚才就说该回家了，真的。”年龄最大的李哥还说：“真的，我们都可以作证，给老哥我个面子，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另一人说：“爬你妈的李哥，站都站不稳，还想干啥子？嫂子，等一下，我打电话喊个司机来送你们。”

　　她却没有答话，因见到了她的俩个亲弟弟也在这里玩牌。这里本来很闹，也因为她一直没有发火，她们和它们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另外几桌人的注意。她这时的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喊叫道：“大弟小弟，你们俩个想找死的话先回家把爸妈做了，免得爸妈辛苦一辈子反落得个老年丧子的下场。想死就快点，不要搞这类慢性自杀，给你们的老婆留点青春的尾巴，不要害得人家人老珠黄，再嫁也难。”

　　实际上她并没有喊叫出声，她知道自己再怎么冲动都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喊大叫的。

　　二、

　　卫生间里持续不断了一个半小时的呕吐声终于停了下来。她躺在床上，想：他是死去了。她此时真的希望他死去。他这么烂酒早令她绝望透顶。但她不想离婚，她不愿他们的婚姻会是那种结局。他是零晨3点回家的，开锁的声音和着敲钟的三响告诉了她准确的时间。他进门后先到厨房喝水，憋不住地在淘洗池里喷了一口。然后奔去卫生间，淋浴器点燃后他就一直在漱口，一直漱。水含在喉口“呃呃”的声音响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清嗓子，“咔咔”地，跟着就呕吐起来。淋浴器也一直没关，水哗哗地流着。她心疼着天燃气和自来水，冲动了好几次想去关掉水阀和气阀，但她不愿见到他的样子。等到她已经没有力气心疼时，他却关上了水龙头。然而他还在呕吐。她被那声音折磨得疲惫不堪，但她就那么躺着，一点也没想过要去关照他一下，她念魔咒一般地不停地念着：“死去吧，死去吧……”当一切的声音都消失时，她被猛然惊醒般停止了念咒，然后她的魂魄飘散了，她没有一点生命迹象地睡着了……

　　他死了。她这么想。他倒在马桶边的浴缸里，赤裸着身体。

　　早上6点，她叫醒了上初二的女儿，她把窗外防护栏上放的一只旧瓷盆拿到女儿的房间，告诉她她爸昨晚把卫生间弄得太脏了，让她别进去。女儿问：“我爸呢？”她回答：“还在睡觉。”然后关上他们卧室的门。女儿是个爱干净的人，她不会去又脏又臭的地方。她也不会在清晨去父母的卧室。她到厨房为女儿做早餐。水池里溅着呕吐物。她忍着恶心，用涮洗狗碗的小刷子沾上清洁剂刷洗水池，然后用牙缸接水冲洗。女儿问她尿的尿倒到哪里？她接过装了小半盆黄澄澄的尿液的盆子，把尿倒进洗拖把的水池里，女儿说：“恶心。”

　　她把手洗净，将蒸锅里的饭碗用洗碗布垫着端出来，然后把洗碗布放进锅里的烫水里消毒。她总是不放过任何消毒的机会。她为女儿灌上带去学校的水壶后，跟往常一样睡回笼觉去了。书房里的座钟敲响7点时，女儿说：“妈，我上学去了哈。”她说：“路上小心点。”金属防盗门咣哴一响，女儿上学去了。一直趴在卫生间门外的狗狗“蚩嚓蚩嚓”地来到她的床前，一张狗脸放在她的枕边。她起床，没有换掉睡衣。狗狗跟在她脚边去敲卫生间的门。没有回应，她转身到客厅的电视柜的抽屉里去找钥匙，三个抽屉找完都没找到，她又转入书房，狗狗也跟着。在一只书橱的抽屉里总算找到了。6把钥匙串着，每一把上都贴着胶布，上面分别写着“主卧，童卧”等字样。她打开门，见他赤裸裸地蜷缩着，头歪搭在左肩上，嘴角挂着涎水。她摸他的颈动脉，没有一点搏动的迹象。狗狗的前爪搭在浴盆边，狗头一左一前地转动，诧异地看看她再看看他，再耸动鼻子，又摇摇尾巴，然后哼了一声退到门外。

　　她去打电话，一时想不起该拨110还是120？犹豫了一阵拨了110。

　　三、

　　十分钟不到{她不能确定}，俩个男警察来了。她用等人来的这点时间先拴住狗狗，然后赶紧换下睡裙，刷牙洗脸梳头，并且解了小便。解小便之事令她为难了一阵，毕竟在一个死人面前小便是件不太好假设的事，或者应该再用一次防护栏上的旧瓷盆？照常识，尿急的时候是任何事端都堵不住的，越是非常情况就越急。所以她解了小便，她明白过一会儿这些必做的事肯定就都做不成了。

　　警察来后不久就叫人来搬走了丈夫。她觉得应该给裸体男人穿上衣服，她提议了，没人搭理她。她本来想自己给男人穿的，但她心里害怕，她从来没有摸过死人，再说她也没本事给僵成一团的尸体套上衣裤。她看见那块脏白脏白的盖尸布后心里更是难过起来。她的丈夫是爱干净的人，她到卧室的大衣橱的顶上一格取出一块床单来，盖在已被搬上担架的她男人身上。床单上蓝色的粗条纹上降红色的大帆船被团起的尸体顶得无论从那个角度看去都是倒着或躺着的。

　　她有些悲哀，更有些不舍。这块床单是他们过去住在老房子时她费了不少的心血在裁缝铺子里订做的一整套布艺中的窗帘。那时他们住的是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单间，为了让室内显得宽敞些，她说服丈夫在进门的那面墙上安了整面墙大的蓝色玻璃镜。后来她又去订做了深蓝色条纹的床罩、窗帘和沙发靠垫。在居室中央的根雕茶几上的竹篮里她也插了紫萝兰绢花；窗前的矮柜上一只玻璃鱼缸里养着金鱼。这块床单是以前的两幅窗帘的一幅。前年搬家后，换了个1.8米宽的大床，过去的床单用不着了，窗帘也不适合现在的家具颜色。她把这两幅窗帘分别裁出一截布料下来做上荷叶边当床单用。伴了他们十多年的大帆船队的其中一只帆船被东倒西歪的抬离了这个家。
　　
　　他的死虽说是真正的“不得好死”，但毕竟是他的咎由自取，他是早知今日的，但他却无怨无悔地这么着了。人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他完全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比如他可以选择少饮酒或者不饮酒，那样的话他就不会是这个结局。但一幅窗帘或者一幅床单却无法选择怎么开始或怎么结束一生。所以她的悲哀和不舍都在这曾经的窗帘后来的床单现在的裹尸布上。这个在他们家服役了十多年的在蓝色的海洋上迎风扬帆的船舶，一具臭皮囊绝不是它向往的港湾。

　　家里还有一幅床单一只帆船，但她今后将不再牢役它。她会把它清洗洁净熨烫平整放上樟脑丸归整进箱子。这只箱子里还有一个锦缎盒子，盒子中间有一个隔，里面躺着他们夫妻的名章。她曾经对朋友说那像一只合葬棺。“夫妻合墓”曾经是她梦寐以求的永远之家。他却以如此肮脏的死法令到她幻梦破灭。

　　四、

　　是警察通知他们单位的。那夜与他同桌共饮的人很整齐地来到她的家里表达他们的哀悼。并想着手在她的家里给她醉死的男人布置灵堂。李哥说该找张相片拿去放大，小陈要安排人去买花圈租灵棚。她说你们不要忙了。他们以为她在跟他们讲客气，表功似地纷纷说道：“嫂子，你啥都不用管，林哥的后事我们几个包办了。”她面无表情地说：“他凭啥子要享受被追思和哀悼？他对得起哪个？对得起他守寡的70老母，还是他那才上初中的幼女，还是我这个人到中年的配偶？”“你们也不用忙了，我不为他难过，他毕竟死得其所。他喜欢喝酒喜欢醉，也许醉死是他的心愿吧。他不怕老婆改嫁，女儿改姓，死得清醒白醒并且死后眼也是闭上的。你们如果真想帮忙，麻烦把他送去烧了，把骨灰随便处理掉。我不会让女儿去看他的死相，免得影响娃娃的身心健康。”

　　说了这么多话，她的声音平静音调平稳。她没有心思去分析他们这些人的心理，她只是在自顾自地说话。她说：“去年报纸上说有个女教师为她喝酒醉死的男人打官司，一告和他男人同桌喝酒的人；二告生产酒的厂家；三告提供喝酒场地的饭馆。真是个瓜眉瓜眼的婆娘！饭吃多了还要胀死人呢，未必还有人去告种粮食的农民？”

　　她说这些话时，那些男人们木呆呆地站着，他们中肯定有人愤怒到要想发难了，但却无人讲话。等到她终于住嘴时，他们一个个都从衣袋里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来，她晓得那里面装着打丧伙的份子钱，她怎么会接受这种钱呢？她已不想多言，她摇摇头又摆摆手，走到门口将门锁拉开请他们走人。他们再次误解她是出于客气，就又说出表白的话来。她苦笑，无力地靠着门框，说：“你们请回吧，不要再解释了，我不会收这钱也不领这份情。现在对我家最重要的是不要惊动更多邻居，二天我要卖房都怕卖不脱，屋子里死了人，哪个敢买呢？这个人也真是的，喝得那么醉还回家做啥？死到路边上也好嘛。最后时刻都不给家人留点想头。”她说的这些话终于令一帮男人们愤怒了。有人低声说道：“他又不是自己想死。”

　　她终于竭斯底里地哭了起来。她不能容忍别人那样曲解她的男人！她能如此平静地面对他的死，那是因为她相信他是自己愿意被酒精毒死被酒液淹死，不是有“牡丹花前死，做鬼也风流”吗？她宁可吃酒瓶子的醋，相信丈夫爱酒胜过爱她，也不愿认可他是意外死亡。就像大多烈士，牺牲前谁也没有想到或者来不及去想自己真得就会死去。但死后，每位亲属都会默认他们是自愿就义。这样去想的话大家心里都要好受一些。毕竟主动的选取和被动的接受有本质的区别。

　　女人的泪水激流一般奔涌而下，她委曲，她悲愤，她怒不可竭，却再也无语了。她无语啊！丈夫一次次地醉到不省人事，呕吐物把家里弄得臭气熏天。醉后的鼾声如滚雷一般害她无法入睡，她呼吸的频率被他的鼾声干扰着，一口气提上来久久地顺不下去，她烦累地喘息着，还会被他骤然停止的鼾声惊吓到猛然起身，看着他停止了呼吸的苍白的脸庞她惊惧地将他扶起身，给他拍胸捶背，他死了似得无知无觉。她神经衰弱，夜里睡不着清晨醒不了。她给他讲道理，举出他堂弟和她妈家的邻居患酒精依赖症死亡的例子；她对他怒吼提醒他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然而，道理和道义在深陷进泥潭的灵魂面前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她知道，她是拿他“自愿赴死”来麻痹自己。她真得需要一个理由，就像落水的人本能地需要抓住一个什么东西一样，哪怕仅仅是一根稻草她都不会放过。

　　但在心灵最深处的一个小角落里，有个声音在挣扎着挣扎着就如芒刺一般在她脏腑间冲撞。它找不到出路便在她的血肉之躯里处处钻眼打洞，她已千疮百孔，体无完肤了。她知道它的痛，正如她正经验着的这一切。她还有更难逾越的一道坎摆在面前：她不知该怎样面对会随之而来的朋友的劝慰？如果说她对她丈夫的酒肉朋友的最终无语是怨怼，那么对她自己的闺房好友她的无语却是羞惭。她是那么洁身自好，而她的丈夫却是酗酒之徒，夫妻本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酒鬼的寡妇”这样的名声她怎能担当的起？！她也同时想到了女儿，女儿能承受她父亲的死和那样不光彩的死法吗？

　　五、

　　女儿傍晚回家时，她已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她没有准备晚餐，冰箱里除了几只鸡蛋外再没有别的。买菜基本是他包干了的，他喜欢采买厨房里一应的东西，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米肉果蔬他都会挑尽量好的去买。炊具也是，从高压锅电饭锅，微波炉电磁灶；沙锅瓷锅不锈钢锅，多到厨房里放不下。他甚至于买回一只近1米高的有着浮雕图案的桶形瓷器当米缸用，还打算找木匠做一个下沉式样的雕花盖子。他也很乐意下厨做菜，做得也精心，在别处吃到合口味的回家就能照着做出来。

　　女儿见妈妈很不舒服的样子，便让妈休息，说自己还不饿，要先去写作业。她还顺口问了她爸不在家吗？然后关了自己的房间门写作业去了。

　　她的低血糖犯了，头晕心慌气紧全身乏力，她去厨房喝白糖开水。她把饭用电饭煲煮上，牵上狗狗去街对面的卤肉店买排骨。狗狗也没有吃饭，它不吃素也不吃鸡蛋，所以她买了排骨。她还意外地在走贩那里买到了一捆青菜，她们家的餐桌上既不能没肉也不能无青菜，蛋白质维生素和米饭一样也不能少！吃饭的时候女儿再没问起她爸来，他经常不在家，女儿对他在不在家早已习以为常。她还不知该怎样告诉女儿他已死去，一想起她心爱的孩子居然遭到了“幼年丧父”这个人生中的大不幸，她就深怀愧疚。她连大多数孩子理当享有的一个健全的家庭都无能给女儿啊！一个无能的妻子就等于一个无能的母亲。她开始对自己不信任起来。她没有对女儿说她爸的事。为了避免别人来电话时说起这件事，她拔掉了电话线。

　　这夜，她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捱着。不该来的已经来了，她承受不了也必得受着，她心疼孩子心疼父母也心疼自己。“死亡，是生者的不幸而非死者”——在她失去儿子时她不能体会那句话。那时她彻心彻肺地哀痛着儿子，儿子留下的一切都被她保贵着，她彻夜伏在浸染着儿子最后尿液痕迹的床单上面哀泣，泪水一遍遍加深着褐色，就像女儿画工笔画晕色一般……

　　在这个故事还没写完前，她就忍不住拿给她丈夫看了。她从凌晨三点过丈夫回到家时写起，到早上八点过丈夫不得不起床上班时停笔。

　　这的确是个恶毒的故事。

　　　　　　　　　　　　　　　　２００２年６月２３日写于书石小筑
　　

　　注：题图“平安是福”为默之先生治印。

　　谢谢牵手送来的《绿财神心咒观音菩萨治病真言》。

　　专题：小说花园

　　文章来源：水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