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楼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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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本洁来还洁去的林姑娘(四)   [阅读:] [文学艺术] 2008-6-23

三 反革命分子

1958年初,北大开始处理右派,自杀未遂的林昭被认定是顽固对抗,“态度恶劣”,宣布加重对她的处分:劳动教养三年。她陷在悲愤之中,不吃,不睡,终日泪流满面,心在流血!
林昭不服,跑到团中央质问:“当年蔡元培先生在北大任校长时,曾慨然向北洋军阀政府去保释五四被捕的学生,现在他们(指北大领导)却把学生送进去,良知何在?”
林昭的这些行动,非但无用,反而愈陷愈深。爱护学生的罗列先生(中文系负责新闻专业的副系主任),担心林昭体弱咯血,若劳动教养可能会被折磨而死,于是出面为她担保,经过一番冒险游说,为林昭争取了个留于新闻专业资料室由群众“监督改造”,每天在学校苗圃劳动。
1958年6月21日,北大新闻专业并入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资料室随迁人大,林昭亦随至人大新闻系资料室。资料室有一位女士王前(刘少奇前妻),同情林昭,对她多有关照,让她为学校编写《中共报刊史》收集资料。
这时的林昭,常常徘徊于天安门英雄纪念碑前,景仰革命先辈,她也在这里寻求答案。她的难友劝她不要碰硬,鸡蛋是碰不过石头的。她立刻严正地回答说:“我就是要去碰,我相信成千上亿个鸡蛋去撞击,顽石最终也会被击碎的。”她在日记中写道:“真正的解放,不是央求人家‘网开一面’,把我们解放出来,要靠自己的力量抗拒冲决,使他们不得不任我们自己解放自己。不是仰赖那权威的恩典给我们把头上的铁锁解开,是要靠自己的努力,把它打破,从那黑暗的牢狱中,打出一道光明来!”
她在心力交瘁中不断地求索,痛苦莫名,写下了长诗《普鲁米修斯受难的一日》。在这首长诗中,林昭用最恰当的比喻,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她的理想,她的痛苦。从这首长诗的写作,也可以看出这时的林昭已经非常明确地认识到了造成人间一切黑暗与痛苦的根源。
普洛米修士受难的一日
(一)
阿波罗的金车渐渐驶近,
天边升起了嫣红的黎明,
高加索的峰岭迎着朝曦,
悬崖上,普洛米修士已经苏醒。

随着太阳的第一道光线,
地平线上疾射出两点流星:
——来了,那宙斯的惩罚使者,
她们哪天都不误时辰。

……娇丽的早晨,你几时才能
对我成为自由光明的象征……
钉住的镣链像冰冷的巨蛇,
捆得他浑身麻木而疼痛。

呼一声拍起翅膀,他身旁
落下了两团狰狞的乌云,
铜爪猛扎进他的肋骨,
他沉默着,把牙齿咬紧。

她们急一咀慢一咀啄着,
凝结的创口又鲜血淋淋,
胸膛上裂成了锯形的长孔
袒露出一颗烈焰腾腾的心。

兀鹰们停了停,像是在休息,
尽管这种虐杀并不很疲困,
——有的是时间,做什么着急
他没有任何抵抗的可能。

啊,这难忍的绝望的等待,
他真想喊:“快些,不要磨人”
但他终于只谋守着静默,
谁还能指望鹰犬有人性?
戏弄牺牲者对牺牲者是残酷,
对戏弄者却是游戏,刺激而高兴

一下,啄着了他活生生的心,
他痉挛起来,觉得胸膛里
敲进了一根烧红的长钉;
一下,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兀鹰们贪婪地啄咬又吞吃,
新鲜的热血使它们酩酊。

赤血塗红了鹰隼的利喙,
它们争夺着,撕咬那颗心,
它已经成为一团变形的血肉,
只还微微跃动着,颤抖着生命。

痛楚灼烧着他每一根神经,
他喘息着,冷汗如水般漓淋,
那儿有空气啊,他吸入的每一口,
都只是千万只纤细的银针。

佝曲的鹰爪插透了手臂,
紧叩的牙齿咬穿了嘴唇,
但受难者像岩石般静默,
听不到一声叹息或呻吟。

镣铐的边缘割碎了皮肉,
岩石的锋棱磨烂了骨筋,
大地上形成了锈色的?底,
勾下了受难者巍然的身影。

对这苍穹他抬起双眼,
天,你要作这些暴行的见证,
可是他看到了什么,……在那里
云空中显现着宙斯的笑影。

让他笑吧,如果他再找不到
更好的办法来对我泄恨,
如果他除此以外就再不能够
表现他君临万方的赫赫威灵;
如果他必需以鹰隼的牙爪,
向囚徒证明胜利者的光荣;
那么笑吧,握着雷霆的大神,
宙斯,我对你有些怜悯;

啄吧,受命来惩治我的兀鹰,
任你们蹂躏这片洁白的心胸,
牺牲者的血肉每天都现成,
吃饱了,把毛羽滋养得更光润。

普洛米修士微微地一笑,
宙斯居然也显示了困窘。

“问话且慢说,普洛米修士,
接受不接受,你赶快决定。”
“我不能。”普洛米修士答道,
平静地直视宙斯的眼睛。

“火本来只应该属于人类,
怎能够把它永藏在天庭?
哪怕是没有我偷下火种,
人们自己也找得到光明。

“人有了屋子怎会再钻洞?
鸟进了森林怎会再投笼?
有了火就会有火种留下,
飓风刮不灭,洪水淹不尽。

“火将要把人类引向解放,
我劝你再不必白白劳神,
无论怎么样,无论那一个
想消灭人间的火已经不成。

“神族这样的统治那能持久,
你难道听不见这遍野怨声?
贱民的血泪会把众神淹死,
奥林匹斯宫殿将化作灰尘!

“何必问未来暴动谁是首领
要伸张正义的都是你的敌人
你自己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说不定杀你的就是你的至亲。”

“住口!停止你恶毒的诅咒,”
宙斯两眼冒火脸色变青,
他扬起雷电槌劈空一击,
平地上霹雳起山摇地震。

“警告你,我不会轻易饶恕,
切莫要太信任我的宽仁!”

“谁会把你和宽仁联到一起,
那简直辱没了宙斯的英名。”

“用不着再跟我说长道短,
一句话:你到底答不答应?”

“重要的并不是我的意愿,
我无法改变事情的进程。”

“你就这么肯定我们要失败,
哼,瞧着吧,神族将万世永存。”

“何必还重复陈旧的神话,
问问你自己可把它当真。”

“谁道我胜不过贱民叛徒?
谁敢造反我就把它荡平!”

“我知道在这方面你最英武,
但走多了夜路准碰上冤魂。”

“你只能用诅咒来安慰自己,”
“这不是诅咒,而是未来的显影。”

“未来怎样已经与你无涉,
你还是先想法救救自身。”

“你可以把我磨碎,只要你高兴,
但丝毫救不了你们的危运。”

“你的头脑是不是花岗岩石?”
“不,是真理保守了它的坚贞。”

“这么说你要与我为敌到底。”
“被你认作敌人我感到光荣。”

“我叫你到地狱里去见鬼!”
宙斯怒火万丈吼了一声,
雷电槌对准普洛米修士打击,
只听得轰隆隆像地裂天崩。

半边山峰向深谷里倒下,
满空中飞沙走石伴着雷鸣,
电光像妖蛇在黑云中乱闪,
真好比世界末日地狱现形。

宙斯挥动着手中的梭子,
狞笑着腾身飞上了层云,
“谁说我惩治不了你?等着!
不叫你死,剥皮抽你的筋!”

对于被锁链捆绑的勇士,
对于失去抵抗能力的囚人,
对于一切不幸被俘的仇敌,
你们的英武确实无可比伦。

是听清了受难者无言的心声,
还是辛辣的味觉使它们眩晕
它们激怒了,猛一下四爪齐伸,
那颗伤残的心便被扯作两份。

普洛米修士昏晕了,他好像
忽然向暗黑的深渊下沉,
胸膛里有一团地狱的烙铁,
烧烤着,使他的呼吸因而停顿。

(二)

高加索山岭清凉的微风,
亲吻着囚徒焦裂的嘴唇,
花岗岩也在颤动而叹息,
它想把普洛米修士摇醒。

山林女神们悄然地飞落,
像朵朵轻盈美丽的彩云,
用她们柔软湿润的长发,
揩拭受难者胸前的血腥。

她们的眼眶里满含泪水,
她们的声音像山泉低吟——
醒来,醒来啊,可敬的囚人,
生命在呼唤着,你要回应。

鹰隼啄食了你的心肺,
铁链捆束着你的肉身,
但你的灵魂比风更自由,
你的意志比岩石更坚韧。

忽然间正北方响起雷声,
太阳隐、乌云翻、惨雾雰雰,
女神们惊叫了一声“宙斯!”
仓惶地四散隐没了身形。

来了,轻车简从的宙斯,
两肩上栖息着那对兀鹰,
他在普洛米修士头边降落,
俯下身察看囚徒的创痕。

看着那纹丝无损的锁链,
看着那血锈班班的岩层,
唇边泛起一个满意的微笑,
他嘲弄地问道:“怎么样,嗯?”

……囚徒从容地看了他一眼
目光是那么锋利和坚定,
宙斯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觉得在他面前无处存身。

尽管他全身被钉在岩上,
能动弹的只有嘴巴眼睛;
尽管他躺在这穷山僻野,
远离开人群,无助而孤零。

但这些都安慰不了宙斯,
对着他只觉得刺促不宁,
——他到底保有着什么力量,
竟足以威胁神族的生存!

“怎么样?”他又重复了一句,
口气已变得亲切而和温,
山顶上是不是嫌冷了一些?
不过这空气倒真叫清新。

“可恨是这两头?毛孽畜,
闻到点血就说啥都不听,
我早已叫它们适当照顾,
不知道它们有没有遵行。

“有什么要求你不妨提出,
能够办到的我总可答应……”
普洛米修士静静地回答:
“多谢你无微不至的关心。”

“有什么要求:囚犯——就是囚犯
锁链和兀鹰都无非本份。
只望你收起些伪善,行么?
那对我真胜似任何酷刑。”

宙斯装作像不曾听清,
“阿?——我看你有些情绪低沉,。
那又何必呢?回头处是岸,
不怕有多大罪悔过就成。

“你不想再回到奥林比斯,
在天上享受那安富尊荣?
你不想重新进入神族家,
和我们同优游欢乐升平?”

“可以答复你,宙斯,我不想,
我厌恶你们的歌舞升平,
今天我遭受着囚禁迫害,
但我不认为自己是罪人。”

“好吧。那你总还希望自由,
总也想解除惩罚和监禁,
难道你不向往像常时日,
随心意飞天过海追风驾云。

“长话短说罢,你到底要怎么?
是的!我酷爱自由胜似生命。
可假如它索取某种代价,
我宁肯接受永远的监禁。”

“不过是这样,普洛米修士,
我们不愿人间留半点火星,
火只该供天神焚香燔食,
那能够给贱民取暖照明!

“当初是你从天上偷下火种,
现在也由你去消灭干净,
为了奥林比斯神族的利益,
你应当负起这严重的责任。

“还有由于你那前知的能力,
(宙斯矜持地咳嗽了一声),
据说你预知神族的毁灭,
知道谁将是暴乱的首领。“

“我们不相信会有这种事,
要推翻神族—— 梦也作不成,
我们将统治宇宙万年,
永保着至高无上的权能。

“但也许真有那样的狂徒,
竟想叫太阳从西边上升——
如果你确有所知就该实说,
让我们早下手惩治叛臣。

“普洛米修士,你怎不想想,
你属于神族,并不是凡人。
大河干池塘里也要见底,
树倒了枝和叶怎能生存!”

“那么你已经感到了不稳,
是吗?宙斯,这个真是新闻。”
然而他总还是不大痛快,
甚至不感到复仇的欢欣——
……一种阴冷的绝望、恐惧,
深深地盘踞在他的心胸……

(三)

紫色的黄昏向山后沉落,
灰暗的暮霭一点点加深,
残损的山峰却依然屹立,
夜空衬出它深黑的剪影。

普洛米修士悠悠地醒转,
头颅里一阵阵嗡嗡乱鸣,
砂石埋没了他半个身子,
血污糊住了他一双眼睛。

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鼻孔里扑入浓厚的血腥,
他伸出浮肿而木浊的舌头,
舔着自己的血来润湿嘴唇。

他用力撑开粘连的眼皮,
看见了几点稀少的?星,
下弦月淡淡地挂在天际,
夜风送来了果树的清芬。

啊,夜,你是多么宁静,
大地啊,你睡得多么深沉。
越过广袤的空间,我看见,
五谷的田野,繁花和森林,
江湖水滟滟似银,大地母亲,
你好像披着幅奇丽的绣锦。
从远古到如今,你每时每日
滋养哺育着亿万的生灵。
多少人辛勤地开阔与垦植,
大地,你一天天焕发着青春。
可是为什么,你年年血泪,
只是给众神贡献出祭品!
我喝过流在你身上的水,
清澈的水是那么苦涩而酸辛,
你胸中迸发出沉重的叹息,
你憔悴,还有你的子孙。

什么时候,大地,你才能新生,
能够理解被榨取的命运,
啊!万能的人类永恒的母亲
我胸中澎湃着?你的爱情,
我知道,一旦你开始觉醒和翻腾,
巍峨的奥林比斯将冰消雪崩——

远远地,在沉睡的大地上,
暗黑中出现了一线光明,
“火”,普洛米修士微笑地想着,
痛楚、饥渴霎时都忘个干净。

那一点化成三点、七点、无数,
像大群飞萤在原野上落定,
但它们是那么皎红而灼热,
使星月都黯然失去了晶莹。

这么多了……好快,连我都难相信,
它们就来自我那粒小小的火星,
半粒火点燃了千百万亿处,
光明,你的生命力有多么旺盛,
燃烧吧“火”,?在囚禁中。

我祝愿你——
燃烧在正直的出生的火温里,
让他们凭你诵读真理的教训,
把血写的诗篇一代代留下,
为历史悲剧作无情的见证。
燃烧在正义的战士的火炬上,
指引他们英勇地战斗行军,
把火种遍撒到万方万处,
直到最后一仗都凯旋得胜,
燃烧,火啊,燃烧在这
漫漫的长夜,
冲破这黑暗的如死的宁静,
向人们预告那灿烂的黎明,
而当真正的黎明终于来到,
人类在自由的晨光中欢腾,
火啊,你要燃烧在每一具炉灶里,
叫寒冷、饥饿永离开人们,
让孩子拍起手在炉前跳舞,
老年人围着火笑语殷殷。

凝望那大野上满地灯火,
臆想着未来光辉的前景,
就像正遨游在浩渺的太空,
他觉得精神昂扬而振奋。

今晚有多少人在灯下奋笔,
记载人民的苦难和觉醒,
多少人正对灯拔剑起舞,
火光映红了多少颗急跳的心!

人啊!我喜欢呼唤你响亮的
高贵的名字,大地的子民,
作为一个弟兄,我深情地
呼唤:人啊,我多么爱你们!
你们是渺小的,但是又伟大;
你们是朴拙的,但是又聪明;
你们是善良的,但是当生活
已经不能忍受,你们将奋起斗争!
起来啊!抛弃那些圣书神语,
砸烂所有的偶像和香灯,
把它们踩在脚下,向奥林比斯
索还作一个自由人的命运!

还能忍受吗?这些黑暗的
可耻的年代,结束它们,
不惧怕雅典娜的战甲
不迷信阿波罗的威灵,
更不听宙斯的教训或恫吓,
他们一个都不会留存。
人啊,众神将要毁灭而你们
大地的主人,却将骄傲地永生,
那一天,当奥林比斯在你们
的千丈怒火中崩倒,
我身上的锁链也将同时消失,像日光下的寒冰。
那时候,人啊,我将欢欣地起立,
我将以自己受难的创痕,
向你们证明我兄弟的感情:
我和你们一起,为着那,
奥林比斯的覆灭而凯歌欢庆……
在澎湃如潮的灼热的激情里,
普洛米修士翘望着黎明,
他彻夜在粗砺的岩石上辗转。

林昭在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资料室进行劳动改造,到了1959年底,她的心情愈益不佳,病情日益加剧,咯血不止。1960年的春天,人大校长吴玉章先生知道了,亲自批示准许她回上海家中医疗休养。临行之前,她与王前女士依依惜别,约以来日再见,并合影留念,她与王前女士并肩而坐,都有微笑,但却又是笑得那样惨淡,那样凄然!在那张四寸的黑白半身照片背后,林昭写了一首绝句:
  风雨同舟始相知
  看记天涯共命时
  今日握手成一笑
  胸怀依然凌云志
林昭回到上海后,生活在母亲和妹妹的昭顾下,身体日渐康复,便常到图书馆、公园去走动走动,逐渐结识了几位青年友人。
林昭大概没有想到,竟然会“有朋自远方来”。
远方的新朋友是她的诗引来的。
反右期间,兰州大学39名右派师生被发配到甘肃武山、天水两县农村劳改。这些右派学生虽然已深陷于政治和生活的漩涡之中,但理想依旧未曾破灭。在学校里,他们只是有些模糊的想法,甚至是有些空谈空想。如今,到了农村,亲眼目睹了大饥荒给人民带来的灾难。当时,一边是大饥荒,饿殍遍野,一边却是大放高产卫星,亩产动辄号称上万。为了应付检查团,干部们发动农民,在一夜之间把所有的庄稼都移植到一块地里,名曰科学措施:“密植”。检查团看了以后心满意足地走了,但这些被动了根的庄稼便再也栽不活了。各种令人痛心疾首的情形引发了这些年轻人更深的反思乃至正义的愤怒。
历史系的学生张春元提议,办一份刊物,大家一致赞同,于是便开始筹办,刊物被定名为《星火》。他们虽然深知办刊物可能引火烧身,但他们义无反顾。
这些青年读到了林昭的《海鸥之歌》,深有感触,对诗的作者不禁充满了倾慕之情。真不知道这首诗是怎么传到他们那里的,那时还没有互联网,但真理的呼声总是会长出翅膀的。
一天,张春元和另一名兰大物理系研究生顾雁从天水千里迢迢来到上海,慕名找到了林昭。
他们和林昭谈了创办刊物的事,林昭很支持他们的行动,并把自己的长诗《普罗米修斯的受难日》交给他们。张春元们后来把这首诗发表在他们编的《星火》上。
这群学生办刊物没有经费,便自己凑钱买了一部油印机,自己刻蜡版,印成了首期《星火》,八开纸,30多页,因为不能公开发行,仅在小范围中传阅。收录的文章中,有一篇是支持彭德怀为民请命(当时彭已经被打倒)。还有一篇是认为大跃进和人民公社是造成大饥荒恶果的倒行逆施,(这观点多么准确)。他们看到了一本《南共纲领》的书,认为南斯拉夫的情况与中国有类似之处,很值得参考借鉴,于是也写成了文章。以后他们又将这些问题综合起来写成一篇报告,准备寄给党的领导机关参阅,希望能对改正某些错误的政策有所裨益。
《星火》只出了第1期,第2期仍在编辑中。
他们的意见没有被任何领导机关参阅,倒是引起了公安部门的特别关注,于是一个“反革命集团”被破获了。参与《星火》杂志的30多名兰大右派师生全部被捕,同时被捕的还有一些支持他们的当地农民。
远在苏州的林昭,一点儿也没有估计到会有如此严重的情况发生,也没有想到自已的安危。这时,她正在关切着她的一位北大同学刘发清。刘发清在北大被划为“右派”后,正在甘肃劳改,大饥饿已经使他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口粮减到每月20斤,没有任何菜和副食,浑身浮肿,只好躺在床上听天由命,或者说是在等死。林昭知道情况后,给他寄去了35斤全国通用粮票,在信上说:"我知道你很困难,我也很困难,但是我很瘦,吃的很少,因此把节约下来的这一点粮票寄给你。"感激涕零的刘发清给林昭的回信中,鼓励林昭“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到人民中去”。对此林昭说:"我与足下同舟人也,舟要靠岸,吾亦可登。"
林昭没有想到,她竟然是永远也登不了岸了。
10月,《星火》反革命集团分子谭蝉雪、胡晓愚、何之明被判刑15年,中文系学生杨贤勇10年,生物系学生陈德根7年,化学系学生向承鉴 18年,苗新久20年,顾雁、徐诚均10年以上。当地40多岁的农民刘武雄12年。中共武山县委第三书记杜映华,受此案牵连也被判刑5年。主犯张春元被判无期徒刑。(后与杜映华均被改判死刑立即执行。),
几乎同时,专程从上海赶来的警察逮捕了在苏州老家养病的林昭,罪名当然也是"现行反革命分子 "。
抓捕林昭时,已经年老憔悴的父亲彭国彦一下子惊呆了,口中喃喃道:“我们家完了,我们家完了!”这位一生郁郁不得志的老人早已被定为“历史反革命分子”,无路可走,近年来,一直在家中靠糊火柴盒补贴家用。他年轻时也曾有过一番壮志,但很快就被现实捻碎。于是他把家庭的希望寄托在能干的妻子身上,可妻子也无能为力,后来,他又寄希望于才华出众的大女儿,如今大女儿锒铛入狱,身败名裂,他意识到家破人亡的命运已经降临,自己苟活在世徒为亲人增加负担。不久,老人用毒杀老鼠的药毒杀了自已,落了个"畏罪自杀"。
编印未被批准的刊物,本是不合法的,但林昭和她的朋友们明知这是一种极端危险的探索方式,但一股忧国忧民心怀天下的政治热情,驱使着他们不顾一切地要借此倾吐衷肠,为中国之兴亡,尽一点匹夫之责。顾雁说的一句话,正是表达了他们共同的心声:“不做不行啊,总要有人出来,如果一个民族到了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时,这个民族就没有希望了。鲁迅讲过,总要有第一个人出来喊啊!”
林昭被捕了,但她并不后悔,她认为为了申述自己思想的目的而付出代价是不奇怪的。她在以后的日记中谈到这件事时,讲了一段林肯的故事,她写道:
“有一天傍晚,林肯驾车回家时,看见一头公猪陷于泥淖,拼命挣扎已经下沉到一半,眼看快要灭顶。林肯想下车把它救起,一低头看到自己穿的是一套仅有的整齐衣服,不免迟疑,便匆匆驾起车走了。走过半里,耳边似乎一直听到那头猪在呼叫,终于还是调车回头找到那泥淖。林肯费了很大力气,几乎成了泥人,终于把那头猪救了上来。事后人们虽称赏他的行为,但都认为这样做不值得。林肯说:‘我不是为那头猪,我为自己的良心。”
林肯一句短短的话,正是林昭信守的良知。她为对得住自己的良心而甘愿付出一切。
林昭在养病期限间,新结识的朋友还有一位是刚从劳改农场释放回来的右派黄政。
黄政1950年参加志愿军入朝作战,1955年因家庭成份不好而离开军队,1957年打成右派在江苏滨海农场劳改,1960年在农场专门负责埋葬病饿而死的劳改人员。
林昭和黄政共同起草了一份中国改革方案,提出了八项主张,也是想为国献策。
黄政也被捕了,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
“右派分子林昭”升级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林昭”,
等待她的是二十年有期徒刑。

四 狱中岁月

林昭是在1960年10月被逮捕入狱的,先拘留在上海第一看守所,一度音讯全无。一年多时间过去了,不判也不放。母亲许宪民千方百计多方奔走打探,毫无消息。
一年多后,转到静安分局关押,才有信出来,说可以送一些钱和她所要的东西进去,但仍不准见面。许宪民每次送物回来,总是很沮丧,因为她被告知林昭在里面“表现很坏”。
因为《星火》反革命集团的首犯张春元判刑后越狱潜逃,大概是为了诱捕,1962年林昭曾一度被准许保外就医。
那天,林昭的母亲许觉民去狱中接她,她不出来。拉住监狱里面的椅子不肯走。她说:“多此一举。你们以为能把我保出去吗?他们还要把我抓进来的,何必多此一举。我不走,我要坐穿牢底斗争到底。”妈妈没有办法,只好找了一个力气大的人把她硬抱出来拉回家中。
果然,至12月,林昭又被逮捕,投进上海提篮桥监狱
1964年12月在狱中关押了近四年的林昭接到了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检察院的起诉书,按林昭的原话说:“夫自有政治起诉以来,未有如此之妙文也,”林昭接过起诉书对它进行了3739字的评注与批判。起诉书中写到:“林昭确定了实行私人设厂的经济路线,妄图搜罗各地右派份子,在我国实施资本主义复活。”林昭批曰:“正确地说是:计划集合昔年中国大陆民主抗暴运动的积极分子,在这古老而深厚的中世纪遗址上掀起强有力的,划时代的文艺复兴——人性解放运动!”
1965年5月31日上海市静安区法院判处林昭有期徒刑20年,林昭接到判决书后刺破手指,在判决书的背面写下了判决后的声明:“昨天,你们,那所谓的伪法院,假借和盗用法律的名义非法判处我徒刑20年,这是一个极其肮脏极其可耻的判决。但它确实也够使我引为判逆者的无尚光荣,它证明作为一名自由战士的林昭的清操大节正气”。
林昭在狱中以呼口号、写血书、蔑视法庭来表达良心的抗议,她不惜付出任何代价,这就出现了她在狱中的一场旷日持久的“制服与反制服”斗争。狱警们一再警告她:“我们就不相信制服不了你这黄毛丫头!”林昭在日记中写道:“原来你们还有一条黄毛丫头必须制服的条例,那也好,黄毛丫头除了奉陪以外,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监狱制服不服管教的犯人,自有它丰富的经验与先进的技术,光是镣铐,就可以玩出很多花样,单铐、双铐、正铐、反铐、交叉铐等等。但他们还是小看了这个“黄毛丫头”。
面对那些对她施行虐待的狱警,林昭除了冷眉怒对、放声大骂、多次绝食外,还割开血管,书写血书。下面就是她用血写下的诗《献给检察官的玫瑰花》:
  向你们,
  我的检察官阁下,
  恭敬地献上一朵玫瑰花。
  这是最有礼貌的抗议,
  无声无息,
  温和而又文雅:
  人血不是水,滔滔流成河
  ……
  将这一滴注入祖国的血液里,
  将这一滴向挚爱的自由献祭。
  揩吧!擦吧!洗吧!
  这是血呢!
  殉难者的血迹,
  谁能抹得去?。
林昭在一次绝食苏醒后,咬破手指在监狱的墙壁,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自由颂:
生命似嘉树,爱情若丽花;
自由昭临处,欣欣迎日华。
生命巍然在,爱情永无休;
愿殉自由死,终不甘为囚。
林昭在狱中曾写过一首《家祭》的诗,怀念她的大舅父许金元。三十七年前,许金源担任中共江苏省委青年部长,“四一二”事变中被国民党抓去装入麻袋抛入长江。现在林昭身在牢狱中想起舅父时不禁失声痛哭。她写道:
四月十二日——
沉埋在灰尘中的日期……
三十七年的血迹谁复记忆?
死者已矣,
后人作家祭,
但此一腔血泪。
舅舅啊!
甥女在红色牢狱里哭您!
在《国际歌》的旋律里,
我知道教我的是妈,
而教妈的是您…… 
假如您知道 
您为之牺牲的亿万同胞 
而今却只是不自由的罪人
和饥饿的奴隶!
历史的变化真是如此地不可解,林昭分明踏着革命烈士的血迹前进,却遭到了如此悲惨的摧残!在她的文稿中这样写着“我经历了地狱中最最恐怖最最血醒的地狱,我经历了比死亡本身更千百倍的惨痛的死亡”。
下面我们再看看林昭本人为她那血迹斑斑的血衣写的《血衣题跋》:
“一九六五年八月八日,被移解而羁押于上海第一看守所。在彼处备遭摧折,屡被非刑;百般惨毒,濒绝者数。寸心悲愤冤苦沉痛激切,不堪追忆,不可回想,不忍言说!忆之如痴,想之欲狂,说之难尽也。呜呼!哀哉!此是何世?!我是何人?!所怀何志?!所遇何事?!天哪,天哪,尚得谓有天理,谓有国法,谓有人情,谓有公道耶?!此衣是一九六四年八月间穿上,时正在桎梏之下,又无纸笔,乃在背上血书“天日何在?”四字,聊当窦娥自诔。八月下旬某日遭女监众鸨婆榜掠,两襟“冤枉!死不甘心”等字即受刑时所写。胸前襟上淋漓血迹则是同年十一月十日图穷匕现之日誓死明志以玻璃片割裂左腕脉管所沾染。一九六五年五月卅一日宣判后重到上海市监狱,六月十九日初次接见至亲胞弟,见面之际,恍若隔世!旬日以后第二次接见并送入衣物,方遵慈谕将此衣换下。自怜遭际,谁解苦心,前尘历历,永志弗忘!” (一九六五年七月六日林昭志于上海市监狱女监三楼53号囚室)
监狱当然不是休息和吟诗的好地方,但镣铐锁不住思维,经历了北大的“5。19”民主运动,经历了自杀前的生死抉择,经历了三面红旗下的大饥饿,经历了铁窗钢镣的痛苦折磨,经历了撕肝裂胆的生离死别,这位北大才女、右派分子、反革命分子,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思考的问题决不会比那些领着高薪坐着卧车的“理论家”少。这个曾经把毛泽东尊称为“父亲”的林昭终于形成了一个最基本的观点,那就是中国的问题总根子乃在于“极权主义”。
狱中八年的林昭,究竟都说了些什么?用她那少女的血都写了些什么?这是很难全部了解的。现在人们仅能看到的一部分,其中有给人民日报的信及其它的诗和文章共约十四万字。据说这是一位警官冒着生命危险把它拿出来的。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这位警官不愿意暴露姓名,所以至今人们还不知道他是谁。
下面摘录一些片断。让善良的人们听听林昭在狱中的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在狱中,林昭写了给《人民日报》的公开信,信中说:“青少年时代思想左倾,那毕竟是个认识问题,既然从那臭名远扬的所谓反右运动以来,我已日益地看穿了那伪善画皮底下狰狞的罗剎鬼脸,则我断然不能容许自己堕落为甘为暴政奴才的地步。”
“长期以来,当然是为了更有利于维护你们的极权统治与愚民政策,也是出于严重的封建唯心思想和盲目的偶像崇拜双重影响下的深刻奴性,你们把毛泽东当作披着洋袍的‘真命天子’竭尽一切努力在党内外将他加以神化,运用了一切美好辞藻的总汇和正确概念的集合,把他装扮成独一无二的偶像,扶植人们对他的个人迷信。
  
林昭还说到自已的眼睛:“人们不只一次地说我:你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挺奇怪的,有时看起来很怕人! 怕人吗?也许是罢。既然我的眼睛看见了比地狱还更悲惨、更阴森、更血腥淋漓地可怕的地狱!既然我的眼睛看见了最阴险恶毒、最荒谬可耻的罪恶谋杀!看见了最怨恨深重最凄怆沉痛的不幸的死亡!"

林昭写道:“每当我沉痛悲愤地想到,那些自称为镇压机关或镇压工具的东西正在怎样地作恶,而人们特别是我们同时代的人——中国的青春一代在这条专政的大毒蛇的锁链之下,怎样的受难,想到这荒谬的情况的延续,是如何断送民族的正气和增长着人类的不安,更是如何玷污着祖国名字而加剧时代的动荡,这个年青人还能不急躁吗?“
  
林昭写道:“诚然我们不惜牺牲,甚至不避流血,可是象这样一种自由的生活,到底能不能以血洗的办法使它在血泊之中建立起来呢?中国人的血历来不是流得太少而是太多,即使在中国这么一片深厚的中世纪遗址之上,政治斗争是不是也有可能以较为文明的形式去进行,而不必诉诸流血呢!”
  
林昭曾用血书写到:“这怎么不是血呢?阴险地利用我们的天真、幼稚、正直。利用着我们善良、单纯的心,与热烈、激昂的气质,欲以煽动加以驱使,而当我们比较成长了一些,开始警觉到现实的荒谬、残酷,开始要求我们应有的民主权利时,就遭到空前未有的惨毒无已的迫害、折磨和镇压。怎么不是血呢?我们的青春、爱情、友谊、学业、事业、抱负、理想、幸福、自由,我们之生活的一切,这人的一切几乎被摧残殆尽地葬送在这污秽、罪恶、极权制度的恐怖统治之下,这怎么不是血呢?”

林昭曾在狱中的墙壁上用血书写:“不、不!上帝不会让我疯的,在生一日,她必需保存我的理智,保存我的记忆!但在如此固执而更加阴险的无休止的纠缠与逼迫之下,我似乎真的要疯了!上帝,上帝帮助我吧!我要被逼疯了!可是我不能够疯,也不愿意疯呀!……
  
林昭在狱中曾用血书这样写到:“作为人,我为自己的完整、正直而干净的生存权利斗争那是永远无可非议的。作为基督徒,我的生命属于我的上帝,我的信仰。为着坚持我的道路,或者说我的路线,上帝仆人的路线!基督政治的的路线!这个年轻人首先在自己的身心上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是为你们索取的,却又是为你们付出的。先生们!人性,这就是人心吶!
“为什么我要怀抱着,以至对你们怀抱着人性呢?这么一份人心呢?归根到底,又不过是本着天父所赋予的恻隐、悲悯与良知。在接触你们最最阴暗、最最可怕、最最血腥的权利中枢、罪恶核心的过程中,我仍然察见到,还不完全忽略你们身上偶然有机会显露出的人性闪光。从而察见到你们的心灵深处,还多少保有未尽泯灭的人性。在那个时候,我更加悲痛地哭了。”

  林昭在狱中留下了大量的诗歌中,有些确实是针对毛泽东的,如用血写成的《血诗题衣》:
双龙鏖战玄间黄,冤恨兆元付大江。
蹈海鲁连今仍昔,横槊阿瞒慨当慷。
只应社稷公黎庶,那许山河私帝王。
汗惭神州赤子血,枉言正道是沧桑。
在那个时代,谁胆敢说毛泽东一句不是,就是反党。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老帅,即使是宪法确定的国家主席,即使是党中央政治局委员,都不行,何况林昭个黄毛丫头。这个罪那时叫“恶攻”,是个“杀无赦”的罪。
1965年监狱为林昭加刑。加刑的报告中这样写道:“关押期间(林昭)用发夹、竹签等物,成百上千次地戳破皮肉,用污血书写了几十万字内容极为反动、极为恶毒的信件、笔记和日记……公开污蔑社会主义制度是‘抢光每一个人作为人的全部一切的恐怖制度’,‘是血腥的极权制度’。她把自己说成是:‘反对暴政的自由战士和年青反抗者。’对无产阶级专政和各项政治运动进行了系统的极其恶毒的污蔑。”
按照这个报告所列罪名,林昭确实是足够“杀无赦”了,可是,有哪一条法律规定共和国的公民只要这样想了这样说了,就该处以死刑?(待续)

专题:美文欣赏


听雨楼主人
2008-6-23 10:49:00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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