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独饮,自觉三分醉意,头始飘然,脚不打晃。忽生灵感,人生若此,不亦乐乎!
三分之醉,先得说“醉”。这是一种刚离开现实的美妙状态。如同刚挣扎着飞起,又接到了天风的风筝,摇头摆尾自在起来了;或如行至不到半山就见头顶轻云闲绕欲近不能般渴望;或如春风时拂人面、细雨钻进毛孔般痒痒。再说“三分”。一分太浅,等于无;二分太醒,似矫情;三分始有感觉,恰到好处;四分、五分近于痴,六分、七分近于狂;八分、九分近于呆;十分时恐已不能算人了。三分时,尚知天上人间,感觉忽起,易唤起灵性,这是一般情况。当然,也因人而异,如诗仙李白者至少恐怕也得有七八分醉吧,已是近于狂甚至狂了,由酒仙而诗仙了。不过,喝到他这样登仙的份儿上,古来又有几人!不醉死便宜了。三分醉,既不是半醉半醒迷糊得让人不放心的痴样儿,又不是全醒全醉清明或糊涂得教人没劲儿。是醒中有醉,醉中实醒,是一种始趋精神性的旷达,是处世的黄金分割。
这“三分之醉”,又是哪三分呢?
一分给淡泊。一醉,就有些含糊了,平日里斤斤计较于事情的对错,道理的多寡,感情的厚薄,以及其他种种为了名利、甚至为了教义的纷争,也就不那么顶真了,不那么看重了,可以进行模糊化处理。这样就少了许多的烦心、许多的疲惫,生活也就变得简单了,精神世界也会清明的多,也易获得一种超然的生活态度。朱敦儒“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魏晋名士,几分酒醉,悟透人生。
一分给豪气。生活中,总有所顾虑,亦有裹足不前之时。人生若能摒弃种种繁杂的纷扰,以醉意的状态将之模糊成一个似有若无的背景,那么,内心最强烈的念头就会脱颖而出,照亮你的精神世界。它令你血脉喷张、顿生豪气,自脚跟串起,至欲舍身而就之。这也是一种痴狂,但不是所有,而是一份,人生中不可或缺的宝贵的一份。无此,人便少了血性,就少了立于天地之间大写的人。刘克庄“酒酣耳热说文章,惊倒邻墙,推倒胡床。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确实,人生为自己所倾心的,偶尔疏狂一下,又有何妨?不过,老刘还是有点喝高了。
还有一分要留给隐痛,在醉中感觉如蚁噬般的隐痛。淡泊得不彻底会有隐痛;豪气不冲天会有隐痛;七分清醒时的满身伤痕,时有发作而带来的隐痛。之所以是“隐痛”,而非刺痛、剧痛,皆是醉的缘故,使之对痛不再敏感,进行了淡化,因而变成了隐痛。它不再使我们痛不欲生,它锻炼了我们对于痛苦的忍耐力,以及继续前行的意志力。柳永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酒不醉人人自醉,心中块垒怎能消。苏轼“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欲说还休。李白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纵使艰难,不弃前路。
七分清醒,是不是太过多了呢?人生还得清醒过,毕竟人生中有太多的责任要承担。“食色性也”,在满足了这二者之后,由此引发的一切相关的需要和伦理,都要求我们去尊重并为之努力。不管你愿意与否,不管你能力大小与否,该担当的都得担当起来。这七分之中,若有人误入歧途,所受惩罚也是其应担当的。若有余波,还得三分之醉去化解、去平息。
这个世界是不惮于热闹的,总是有人用上了十分的清醒或更多的醉意,铆足了劲在拼,鱼死网破总是难免。真是只用了七分清醒的,该是可以算是智者了,留下一定的空间,用于回旋,用于拯救自己。
酒,还是要喝的。但不是图醉,而是图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