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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顾问传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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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原创] 2008-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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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顾问传 在偏僻而古老的汉城县,王顾问是当之无愧的大人物之一。他连任了二十年县长,虽然一直是副的,不过人们都聪明地省掉了他所忌讳的那个字。现在王县长退居二线,改称顾问。这在不少人眼里自然贬值不少,不过我这个小小科员可实在不敢对他有半点小觑。 我实在没的想到的是有一天这个大人物竟然会扶杖步行,突然大驾光临了我的寒舍。 “哎呀!你这个地方可真是太窄小了,怎么不在城里弄片地皮,盖个两层小洋楼?”王顾问说。 这当然是见面的寒暄话,一块二分大的院基,没有特别的门道弄不到手且不必说,就算有人给我批条子,还总得要钱吧,盖房建楼,工料运输等等,没有一千张大团结岂敢问津。王顾问这话真是皇帝问饥民:“何不食肉糜?” 我慌忙找出一盒珍藏已久的高级烟,恭而敬之地献上,心里却直嘀咕:王顾问找我,非常之举定有非常之事,可会是什么事呢?实在猜不着。 “啊,你这个作家,啊,以前我怎么就不认识。人才啊,文笔真好啊,就在眼皮底下,他们怎么就没发现,就没人向我汇报一声,真是官僚主义。”不知道这个官僚主义是指他自己呢还是指其它人。 “人才难得啊,回头我一定给小范谈一下,得重用,不能埋没。” 王顾问说的小范就是现任县委一把手范楷书记。我真是有点受宠若惊了。王顾问称我为“作家”,显然和我在县报上发表了几篇人物通讯有关,不过别说“作家”,连个业余记者也还没争上。 “王顾问,您有事派人喊我一声就行,怎敢劳动您亲自来。” “嗨!不是当年了,凤凰落架不如鸡,虎落平阳被犬欺,靠边了,不值钱了。不过今天找你,我还是应当亲自登门,我是想请你帮我写个材料。” “王顾问您尽管吩咐,保证完成任务。” “是这样,在这汉城县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想借重你的文笔,可不是想树碑立传,只要报道一下就行,先给县报,将来县志上也许用得着。怎么样,你总不会也因为老家伙靠了边就不肯帮忙了吧?” 王顾问总是把退二线叫“靠边”,这么一“将”军,我还能说什么呢,只得满承满应。 于是一篇《扎根汉城二十年》写出来了,不过县报没登。平心而论,我认为县报主编是对的,那稿子实在太空,据说,这事让范楷书记为难了很一阵。 稿子虽然报废了,我却因此结识了王顾问这个大人物,也是他退居二线后,闲暇无事,一来二去和我竟成了“忘年之交”,于是我对他也就有了更多的了解。最近,他死了,死得很突然,有人说是气死的。我正在因病休假,闲得无聊,便写了这个《王顾问传》,这和王顾问生前的意图无关,只是为了记录下生活中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而已。 家世 王顾问父辈以前的家世,他自己也说不清。总之是到了王顾问的父亲王义儿时,正是军阀混战时期,王家所在的汉城县王家寨子出了一个闯荡江湖的司令名叫王镇河。这个司令说着了不得,其实也就十来个人,七八条枪而已。王司令为了扩充实力,在一次酒宴过后,大烟灯下,刺杀了他的拜把兄弟刘麻子团长。没想到刘麻子的副团长,不接受王镇河的收编,而且兵围王家寨,扬言要“放假”三日,鸡犬不留。王镇河没逃脱,被围在寨子里,于是央人调解,诡称事情全系手下人胡作非为,自己毫不知情。后来送了一份有黄有黑的重礼才达成协议:只要交出凶手便不再追究。当时王义儿正跟着王镇河,是贴身保镖马弁,红脸大个儿,据说是看着司令大哥作难,激起了哥儿义气,便挺身而出,自愿充当凶手。于是便被五花大绑送往刘团。后来的下场是悲惨而壮烈的,他被那个副团长,缠上白布,蘸上青油,作成人蜡,点燃着祭奠于刘麻子的灵前。王义儿至死未说一句软话,一死报知己,为司令大哥尽了忠。再后来,王镇河司令和那个副团长又言归和好,尽释前嫌且义结金兰。不过王司令倒也没有忘了王义儿一家老小,柴米油盐全部从优供给,直到全国解放前不久,从未间断。 王顾问从小就是吃这种救济粮长大的,小时候名叫狗儿,转眼到了十八岁。狗儿听得人说已归隐乡居的王司令,和他母亲一直有着不可公开的关系。也是少年气盛,一个晚上,他捉到了真凭实据,便一刀捅死了王镇河,然后抛尸黄河。当时王家寨已有共产党的地下活动,狗儿便跟了在黄河上摆渡的船老大王明川,秘密地为地下党工作。 王狗,由于生长在黄河边,练就一身好水性,夜半三更,风恶浪险,偷渡黄河,从不畏惧。那时河东已是解放区,河这边尚未解放,河防严密。但地下党经常有送药品、物资,和护送干部过河的任务。王狗当时还不是地下党员,他只是愿意跟着王明川干,当然每偷渡一次,报酬也不少。 值得一书的是1948年一个初冬夜晚,来了两名干部,一男一女,是夫妻,急需渡河。不用问,都不是一般干部。这时王狗刚刚偷渡回来,衣裤全湿,一身冰碴。怎能让他再去,可是当晚天黑浪大,别人的水性都不如王狗,王明川出于无奈只好又去和他商量。 “不去。天王老子来了,今晚也送不了。谁不怕死谁去,我怕死。我不能还没娶媳妇就喂了鱼。” 王狗不是危言耸听,确实有生命危险,在河防哨兵的眼皮底下,偷渡不能用小船,而是用一种特制的布包筏子,这种布包筏子是用几个土布缝成的大袋子,里面涂上桐油再塞满棉絮,用木棍横竖固定,连在一起。偷渡的人可以爬在上面。刚入水时,水浅,离岸近,不能用桨划篙撑,全凭送的人钻在水中,轻轻推动,一是为减小响声,二来缩小目标。初冬时节,河水虽未结冰,但人在水中,奇冷难奈,到了河心,一出水面,湿衣湿裤,被河上的夜风一吹,硬硬的活像古代战士的铁铠甲。再加上月黑风高,猛浪翻滚,随时都可能出事。不是好水性,不是棒小伙,谁敢去。 什么共产主义理想,什么阶级斗争觉悟,当时对王狗都起不了多大作用。王明川只说了一句话:“兄弟!看在老哥面上,死活都得去。活着回来,老哥给你盖三间瓦房;死了喂了鱼,老哥给你娶个鬼妻。给酒拿着。” 还真是不可思议,王狗抓起两个窝窝头,咕嘟嘟一仰脖子灌下去半瓶烧酒,剩下的往怀里一揣:“走!” 别提那两个干部有多么担惊受怕,尤其是那个女的,简直是抱着慷慨就义的心情爬上了布包筏子。及至到了河东,那大干部两口子,千感万谢激动不已。他俩记下了王狗的姓名,说以后一定要报答他对革命的贡献。 革命 解放后,那俩口大干部在北京什么部工作,还真的没有忘了王狗,特意给地委书记写来封信,询问王狗的情况,并要求给以关照。 可当时的王狗正在监狱等待判刑。 王狗在护送过那两个大干部后不久,入了党。解放后反霸斗争,他公开了捅死王镇河的事,不过他没说真实动机,只说是为民除害,于是得了个好名声,土改后是王家寨的村主任。 按王狗的想法:“这一伙狗东西垮台了,现在该轮咱们享受了。”于是王司令家的房子,分给了王狗,王司令的楠木雕花床,王狗睡上了,王司令品茶的一把镶金小瓷壶,王狗也端上了,这些,在王狗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就是享受革命胜利果实。虽然没享受上这些果实的群众背后有些不服,但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和王司令的一个女儿姘上了。 群众有反映,县里来人调查,情况属实。帽子不大不小:丧失立场蜕化变质八个字,他是逃脱不了。逃脱不了也罢,顶大不过开除党籍不当村长,谁知王狗偏偏死不服气。“老子拼死拼活闹革命,弄他妈个女子娃有啥了不起。”他大概又想起了王镇河和他母亲的那档子事,一时性起,顺手打得县里来的工作组长头破血流。祸闯大了,两个民兵两杆枪,王狗被五花大绑押进了县人民政府大牢。 多亏那封从地委转来的信,县委书记兼县长亲自找王狗谈了几次话。王狗认识有了提高,胸脯一拍:“我不对,对不起共产党,从今日起和那臭婊子一刀两断。再有胡作非为,枪毙了了我。” 由于认识“深刻”,党内受了个警告处分,撤了村长的职,可是过了不久,先调王狗进县城学习,接着就被任命为第五区副区长。组织部长嫌王狗这名子太不雅,便给他改成王东昌。 王东昌副区长抓工作雷厉风行,毫不含糊,别人办不动的事,他一去立即能打开局面。新官上任,头一炮赶上粮食统购统销,有个富裕中农不愿意卖余粮,王副区长找他谈话: “你爱国不?” “爱。” “爱国为什么不卖粮?” “我没有那么多。” “好,站到院里想去吧。” 那个富裕中农站在院子里冻了一个通宵,王东昌带人连夜从他家起出三千斤粮食。第二天,召开群众大会,不斗争,不批判,让那个富裕中农站在粮食堆前。来开会的人排成一字长蛇阵,从他面前经过,每人朝他脸上吐一口唾沫,骂一声:“羞!”于是局面顿开,全区任务顺利完成。 后来的大跃进,大炼钢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王东昌副区长都积极响应,毫不含糊,挨家排户,砸锅收铁。办大食堂搞供给制,王东昌都在全县带了头。 可他也有跟不上形势的时候,对于放高产卫星他就想不通。 “屁!一亩能打一万斤,连秸带杆,根上带上土疙瘩也不行。吹牛皮不贴印花,谁能行谁来,老子弄不来。” 这几句话闯了祸,白旗插到了他头上,右倾,副区长被撤了职。 王东昌当然不服,牛劲上来了,背着干粮上了北京。他是去找那俩口他唯一认识的中央人物,他想,这两个扒在他的布包筏子上夜渡黄河的老干部能不知道水深浅,能把没有说成有。他想好了,到北京找见那个在报上吹牛放卫星的记者,非当面给他两耳光不可。 “跟着跑吧,彭德怀都顶不住你能咋?黄河总得往东流,顺着潮流走,听上面的。” 别看王东昌一时脖子硬,就这么一句话,他就能转一百八十度。果然,北京回来,王东昌在他下放的村子里,放了一颗高产新卫星,亩产三万斤。 省里来了个副省长来验看,县长陪着来到村里。副省长问粮食在哪里?王东昌说:“全部上交了粮库,不信你问我们县长。”县长当场证明,“一点不错。”副省长哈哈大笑,说:“你们俩配合默契,让他给你当个副县长吧。” 不知道副省长这话是不是开玩笑,反正王东昌真的成了汉城县的副县长,主管农业和工业。 趣闻 在王副县长任职期间,汉城县的工农业生产虽然每年的总结上都有“和全国一样形势一派大好”的话,但实际上成绩平平。二十年以后,汉城县还是贫困县之一,所以王副县长这一方面的政绩,也就没有什么为人称颂不已的辉煌。不过有几件小事,因为趣味性强,倒是流传颇广。 趣事之一:有一次,农机公司要买进一批马达,请示王副县长。王东昌不知道“马达”是什么东西,又不好意思问,便推说要调查研究一下。然后给农机厂打电话说,急需借用两台马达,立即送来。农机厂厂长问:“要多大的?”王东昌又说不上来,便说:“一台最大的,一台最小的。”整得厂里停工停产拆下两台马达,王副县长一见说:“嗨,我当什么洋玩意,原来是电滚子。”他怀疑农机公司把“电滚子”叫“马达”,可能是有意欺他外行,过了一阵,竟找了个借口撤换了公司的经理,并下通知给全县各单位:以后报告,一律不准用洋名子,长度只能用丈尺寸,不用米,公尺,厘米等;重量只能用斤,两,钱,不用吨,公斤,克等。这个通知弄得人们啼笑皆非,最后当然因为无法执行而不了了之。王副县长由此得了个绰号:“马达县长,”简称“马县长”。 趣事之二:王副县长爱在大会上讲话,每会必讲,每讲必高喉咙大嗓门,虽然讲稿照例都是秘书事先拟就,只要照本宣科就是,不过王副县长有时讲到兴高采烈之处,也常常离开讲稿自由发挥一番。有一次讲话,讲稿上有个“忠心耿耿”的词,王副县长不认得“耿”字,也怪秘书写得潦草,稿纸也不是一字一格的那一种。于是一个字变成了两个字。王副县长大声讲:“我们都是共产党员,对党都忠心耳火耳火。”一时听众莫明其妙,接着便大笑鼓掌。 还有一次是讲本县的工业发展远景,讲到若干年后,工厂满地,烟囱林立,各公社各村处处机器轰鸣,这时王副县长高兴了,离开讲稿开始发挥,他想用一个什么成语来概括一下那时的盛况。他说:“到了那时候,我们汉城县,啊,啊,……”他啊了几声之后,还是没找到一个恰当的成语,正着急处,脑子里闪出了一个词:“乌烟瘴气”。于是他接着讲道:“啊,到那时候啊,我们汉城县到处乌烟瘴气,真是妙不可言啊!” 王副县长这两次洋相,让人抓住了话把儿。有个叫李大同的干部好讲俏皮话,便编成了一副对联:“王县长对党忠心耳火耳火;汉城县建设远景乌烟瘴气。” 趣事之三:有一年天旱,省委大抓抗旱保苗,动员一切力量,采取一切措施,进行抗旱。王东昌对此是有保留的,他认为地处旱塬的汉城县,只能靠天吃饭,大喊人定胜天,强迫社员大搞抗旱只能劳民伤财。 有一天下了一场阵雨,王东昌正在高兴,地区打来电话询问雨情: “王县长,你们县下雨了没有?” “啊,有些地方下了,有些地方没下。” “能下多少雨?” “有的地方大点,有的地方小点。” “能不能说得具体点。” “大的地方比小的地方大点,小的地方比大的地方小点。” 这个“雨情电话”传开了以后,汉城县的干部仿此格式,制造了许多类似的玩笑,互相逗趣。比方问及工作情况,便说:“有些工作做得好些,有些工作做得差些,好的比差的好些,差的比好的差些。”问及人员思想状况,便说:“有些同志表现积极些,有些同志表现消极些,积极的比消极的积极些,消极的比积极的消极些。”如此等等,人称“王氏对话。” 虽然王副县长留下了以上一些趣闻轶事,不过说句公道话,汉城县的干部和群众对他总的评价还不错:“比好的差些,但比差的还好些。” 不过王东昌的副县长,一当十几年,没有升迁,而且从副区长到副县长,始终摆不脱那个“副”字,别说王东昌本人,就是一般干部也有人觉得有点不平。 文革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刚一开始,王东昌看出了这是一场大运动。他根据当初反右派、放卫星的经验,觉得只要大积极一下,很有可能反掉县委一把手,由他取而代之,从而甩掉那个令他醋心多年的“副”字。于是他闻风而动,贴出了汉城县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打倒汉城县的“小三家村”》。一石三鸟,揭了县委书记、副书记、县长一堆问题。这一堆问题中有一条是“包庇右派分子李大同”。 王东昌大大失策。造反派对他的大字报很感兴趣,但却没有人愿意和他一块儿“革命”。第二天,一群造反派来到他家,他开始还以为是请他加盟,没想到进门就给他挂上黑牌子,戴上高帽子,拉了去游街示众。罪名是现成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下死力整他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他能料到的,就是当年给他编过对联,现在又被他在大字报里点名的李大同;另一个是他没料到的,此人名叫白沧浪。 王东昌在给县委书记的大字报中说“包庇右派分子李大同”,这话不确切。反右时李大同差一点被戴上右派帽子,可是毕竟最后没批没戴。这个李大同原本是县委办公室一个二十二级干部,有工作能力,工作也认真,就是平常爱讲点俏皮话。他编那副讥讽王副县长的对联:“王县长对党忠心耳火耳火;汉城县建设远景乌烟瘴气。”也是游戏之作,并未心存攻击。不料被与他同住一室的白沧浪给王东昌打了小报告,引起王的勃然大怒,便决心把李大同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其时反右运动已经过去了,再说县委书记也认为材料不足。不过后来的处理还是严重的:开除了党籍,下放到一个小工厂里当统计员。 李大同因为受处分的事,本来就对王东昌耿耿于怀,这时王东昌又旧事重提,还无端给他戴了个“右派分子”帽子,李大同不忍了,于是组织了个“反到底”战斗队,目标对准王东昌,声言“舍得一身剐,敢把王东昌拉下马”。头一次批斗会,就让王东昌坐了“喷气式”,脖子上挂了个又大又沉的牌子,偏偏用了根细铁丝,勒了王东昌几道血印。 王东昌万万也没料到白沧浪也会造他的反,而且是那么狠毒。白沧浪是政府办的干部,分工跟王副县长,此人一直最听王县长的指示,最会领会王县长的意图,王县长大小会的讲话大都是他写讲稿,李大同那副对联,也是他小报告给王县长的。这个人很聪明,文笔也不错,从来叫王县长绝不带“副”字。王东昌有个女儿,要找个女婿,白沧浪是最佳候选人,要不是文革风暴,这一对年轻人,说不定早就喜结良缘准备白头偕老了呢。不料随着运动的深入,白沧浪看出王东昌是非垮台不可,而他也可能被打成“小爪牙”之一,于是摇身一变,一气儿贴出了十二张大字报:《揭开王东昌的画皮》,从“之一”到“之十二”,把个王副县长揭得简直体无完肤,丑不可言。虽然其中油盐酱醋,辣椒芥末都调了不少,但大家知道白沧浪是王东昌的亲信,所以统统深信不疑。 在李大同和白沧浪两派夹击之下,王东昌完全丧失了抵抗力,只有交械投降,别无它路。 于是王东昌采取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投降动作,彻底请罪,脱胎换骨,争取和造反派成为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他的投降书叫《我向党请罪》。 这次由于没有白沧浪代笔,难免有一些错别字和不通顺的句子,不过事实还都具体,列举罪状,还真有点触及灵魂的味道。但还是过不了关。因为那些陈年旧事,尽人皆知,缺乏爆炸性的内容。最后,王东昌想起了放卫星的经验:只要敢胡吹,事后没有人管,眼前先受益,于是在第四次请罪书中惊人地交代了一桩叛党罪行。他说他当年偷渡黄河护送党的干部时,曾把两名高级干部推入黄河。 这完全是无中生有,自个儿给自个儿栽赃诬陷。王东昌有他的心计;先这么交代下,反正将来落不实。 王东昌这一亮相,果然奏效,过了一段时间,竟首先获得了造反派的“解放”,承认他“站过来了”,后来便结合进军干群三结合的领导班子,任革命委员会副主任。(还是有个“副”字) 王东昌的这一手,气坏了依旧住在牛棚里的县委书记,老书记最后是被迫害致死的,他在临终时给党组织留下了一句汇报:“王东昌这个人积极性愈高,破坏性愈大。” 文革以后,王东昌作为受迫害的老干部,官复原职,又是副县长。 家事 王东昌有个人所共知特点:不怕老婆。这一点在夫老妻少,“妻管严”颇为流行的领导干部层中,难能可贵,有独特的价值。 王东昌的夫人叫刘英,年龄比王东昌小十二岁,文化程度高中毕业,模样儿也漂亮,工作能力挺不错。两人结婚的时节,刘英是县妇联的一名干事。婚后提为妇联主任。后来,王东昌的副县长一直没有升,夫人的主任也一直没动,据说上级组织部门曾拟提拔刘英为副县长,使县领导中有个女的。结果因为王东昌坚决反对而作罢。此事的确令人感到难以理解,人们有两种猜测,一种是说王东昌为避任人唯亲之嫌,不让人说他是夫荣妻贵,走后门升官。另一种说法是王东昌不愿意老婆和他是同级,那样显得他太不行。这两种说法因为都是猜测,并无实据,姑且存疑。 不过王东昌曾给夫人“约法三章”却是确有其事的。约法三章的内容是一不准干预他的县长工作,二不准摆太太架子,三不准穿奇装异服和烫头发。 王东昌这人不摆官架子是事实,也是一大优点,虽然他有时候也训斥人,但他说那是脾气不好,不是摆官架子压人。有一次,王东昌清早出城散步,碰上个卖菜的老头,拉了一架子车黄瓜,上坡很吃力,王东昌便去帮着推上坡,弄得满头大汗。卖菜老头认不得他是县长,便给了他一条黄瓜,两人蹲在路边对着啃。后来两人说得投机,老头求他帮忙卖黄瓜,他便帮着把车推进政府大院,让管理员买下这车黄瓜。管理员以为老头儿是王县长的什么亲戚,出大价买了这车黄瓜,结果害得大家顿顿吃黄瓜,不过大家知道了实际情况后,都夸王县长有雷锋精神,关心农民疾苦不摆官架子。王东昌尚且不摆官架子,当然他不让刘英摆太太架子,不过刘英在这一点上做得比他不差,在上不在下。 至于“不着奇装异服和烫头发”那一条,刘英也基本做到了,只是在不准干预县长工作这一条上,有一次出了点问题。 刘英给王东昌推荐了一名干部,说非常适宜担任文化局长。王东昌当时脸色一沉说:“你看行,正说明他不行。”刘英也不甘示弱说:“你看不行,正说明他能行。”王东昌本来是嫌刘英管了她妇联主任不该管的事,后来见刘英为那个干部的事很上心,于是起了疑心,甚至怀疑其间有什么暧昧之举。 更可笑的是由此产生了一出县长捉奸的喜剧。 那天王东昌假意告诉刘英说他去下乡,三五天不回来,但当天晚上便深夜赶回,轻轻走到房门口,窃听屋内动静。这时电灯已关,却听见有男人声音,窃窃私语。王县长火冒三丈,大喊开门。结果没想到却是他大学刚毕业的女儿和她的男朋友。 原来这天王县长走后不久,妇联收到一个紧急报告:某村一妇女,因三胎都是女孩,被婆婆丈夫毒打,准备喝农药。刘英觉得事态严重,便赶去处理,当晚没回家。 捉老婆没捉成却捉住了女儿和未婚女婿,弄得王东昌又气又恼又尴尬,还被女儿骂了一句:“神经病。” 王东昌的女儿名叫王丽,本来王东昌已经给她物色好了一个对象,就是那个白沧浪。文革中,白沧浪反戈一击,自然击碎了这个“美满姻缘”。后来王丽被推荐上了大学,在学校里自己谈了一个朋友。当他第一次把这个出生于上海的未来女婿领回家时,王县长是一百个看不上,尤其是对那双尖头皮鞋实在觉得不顺眼。他看不上,可女儿却爱得入了迷,别看王东昌在政府里是一县之长,回到家里却实在没有多大权威。王东昌认为年轻人幼稚无知根本不识好歹,他相信“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的原则,便又给女儿找了一个祖居本县,又在县政府工作的大学毕业生。王县长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在他看来这个各方面都胜过那个尖头皮鞋的“五好青年”和他的女儿肯定会一见钟情两相情愿的,但他没有料想到情有定分,女儿竟是非那个尖头皮鞋不嫁。为此父女竟大吵一顿。 女儿王丽和她的男友,从大学里给王县长写来一封信,打开一看,竟没有一个中国字,全是外文。王县长在这些蝌蚪文面前,完全是文盲,他想撕了它,又想知道信中究竟说了些什么。可怜天下父母心,王县长悄悄找了县高级中学的外语教师把信翻译出来,其中有一段是:“科学进步,地球缩小,地方主义,实在不好。婚姻自主,对象自找,何必包办,自寻烦恼。服饰鞋帽,全是外表,以鞋取人,本末颠倒。……” 这些话当然是针对王县长的规劝而发,至于为什么用外文,显然意含讥讽,大概是笑他孤陋寡闻,没知识还跟不上时代。这一来气得王东昌血压升高手冰凉,十多天情绪不正常。 这一次多亏刘英,连写几封信,总算把女儿叫回来度假,这不,没结婚居然就睡在了一起。偏偏刚进家头一天,就让王东昌捉住了,当然,她并不知道这幕喜剧的背景。 “都八十年代了,何必大惊小怪。” 王县长生气归生气,第二天,人家俩挽着胳膊一块儿去旅游了。 女儿如此,还有儿子也让王东昌不顺心。 儿子比女儿大,在本县工作,婚姻问题倒没有叫老头子生气,不顺心的是孙子问题。 儿子结婚后,媳妇头胎生了个女孩,接着就赶上了计划生育高潮,只生一个好,基本国策,不用说,要领“独生子女证”。 王县长虽然不主管计划生育工作,不过谈起“只生一个好”时,他也能把那个“好”字发挥得淋漓尽致。可是人毕竟是复杂的,他内心还是想再要一个“带把儿”的小孙孙。为此他私下和计划生育办公室主任谈过,虽不是说得很显露,计生办主任是个聪明人,睁眼闭眼之间,给县长儿子送去了一张二胎准生证。 王县长万万没想到,拿到二胎准生证的儿子和媳妇,三嘀咕两嘀咕,竟去医院作了绝育手术,男扎。这件事王县长心里生气嘴上却说不出,常常莫名其妙地向别人发脾气。不过这一点儿也不妨碍他有时讲起计划生育这一基本国策时,依然理直气壮。 汉城县的计划生育工作有成绩,省报上曾经有过一篇报道,其中还特别举出了王副县长教子早领独生证的事例。 二线 王东昌64岁时,退居二线成了顾问。 这完全是由于大势所趋,王副县长实在不情愿。当组织上劝他退居二线时,他回答说:“刘备的五虎上将中还有个老黄忠,老又怎么样,我还有能力为党工作。”这是桌面上的话,在非正式场合,那说的可就不好听了:“!变着法儿赶我下台,我就不退,看谁能把我抬起扔出去。本来副职就是二线,还要退,退到台湾去吗?” 新的县领导班子宣布了,没有王东昌的名子,县委一把手竟是那个小范。 “哼!老子当区长搞共产主义的时候,他还穿着开裆裤,蹲路边玩尿泥呢,哼!” 不服气有什么用?新县长是个大学毕业的,讲话不要秘书起稿,一套一套的。人也挺和气,登门找王东昌谈过两次,说是请教,请王顾问“扶上马,送一程”。王东昌当面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树上青叶换黄叶,你们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多了。”但背后却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一县之长,就那么好当呀!等着吧,等你趴下了再扶你吧。” 王东昌忘了一个事实,他当年放高产卫星当副县长的时候,才32岁,比这个大学生县长还小了7岁,那时候他嘴上也没毛。 “顾问顾问,顾得了问一问,顾不上了就不问了。”这是王东昌给“顾问”一词下的定义。事实上他是顾得了也不问。他说:“臭老九变香了,老革命变臭了,翘吧,尾巴翘到天上去,总有一天又得来一次‘割尾巴’运动。” 王顾问的怪话很多,可惜当年给他编对联的那个李大同,反右时当了一回“预备右派”,文革中又差点闹成个“三种人”,所以看破红尘不再多事了,不然的话,真能再给王顾问编一本《王东昌怪话辑录》。 过了一段时间,王顾问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言行有点奇怪,有一次他问老伴刘英:“你说,共产党发着全工资,养了一批吃饱饭专骂共产党的人,这正常吗?”刘英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你是吃饱撑的,饿你三天,我看你还骂不?” 逝世 新的县级领导班子,没有像王顾问期待的那样趴下,更没有什么人来找他收拾残局,相反,全县各方面的工作都出现了新面貌。对外开放,对内搞活,一派生气。 不过王顾问总有说的。打击刑事犯罪,他就说:“五十年代哪有这么多犯罪”,反对经济儿犯罪,他就说:“一会儿奖励投机倒把,一会儿又说是经济犯罪,真是胡闹。” 王顾问的牢骚,无时不发,无地不发,不过既很少有人随声附和,也没有谁批他是反党言论,时间长了,他自己颇觉得有点无聊,牢骚反倒少了一些,开始务起实来。 王顾问的务实之举,首先是要盖一座院子。他想起了王家寨的那个被他捅死的王镇河司令。王镇河闯荡江湖,最后退居林下,盖了一院好房子,四合头,五间一过厅,前后两进,一砖到顶。后代也穷了。这当然都怪他作恶多端,天理国法人情,他活该没落下什么。可是他王东昌又落下了什么?一个“副”字扛了三十多年,要讲实效,他也是连一座院子也没落下。住的房子是公家的,钱也没攒下,他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王镇河。 于是他决心盖一座属于自己私有的院子。那时候还没有实行房改,上级还规定不准干部盖私房,不过王顾问知道,不少胆子大点子稠的干部已经开始盖了私房,县城附近,整整一条巷子都盖起来了,人称“汉城的华尔街”。王顾问后悔自己在台上时有权没用,现在虽然已经迟了些,抓紧干还来得及。 决心一下,立即行动,第一步是弄宅基。 老县长的作用还有效,经他手提拔起来的城关镇镇长,毕竟还不是白沧浪那样狼心狗肺的人,按社员对待,给他批了一块宅基地皮。批文上写的是三分三,实际划的时候划了一亩二。王顾问开始不敢要那么大,镇长说:“你尽管放心盖你的房,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再办不了这么点事,岂不成了窝囊废。” 接下来是备料,砖瓦灰石,钢筋楼板,王顾问是经过“三反五反”运动的,他不敢太胡来,再说手里没权了,主动给他进贡的主儿也不多,只求出个平价也就知足了。 出乎意料的是,刚破土动工,基础还没打完,突然接到通知:立即停工,等待处理。 事变完全不是王东昌自己引发的。镇政府为了筹资盖楼买小车,一下子卖了八十块宅基地,这件事事前虽然经过某领导默许,但群众反映强烈,状子告到了中央,省地派来了调查组,范书记大动肝火,指定列为大案要案,严肃查处。 不查不要紧,一查就麻烦。王顾问的一亩二,本来还不在这八十块宅基地范围,但也被查出来了。省地调查组亲临施工现场进行视察,王顾问没敢露面,但他知道结果,调查组长说:“抓住这个典型,贯彻土地法。” 王顾问气得吐了血,没等到处理就死了。临死最后一句话是:“老子革命一辈子,他妈的还不如个王镇河。” 由于问题正待处理,丧事从简,本来并不迷信的刘英,大概是出于安慰死者的意思,特地请纸扎匠糊了一座三间两层的纸房子,和花圈一起烧掉。 追悼会是按顾问一级规定的规格举行的,县级五套班子都有领导人参加。悼词是现任县长念的,大致是: “王东昌同志,中共党员,终年62岁,从1947年参加革命,历任村长,副区长,副县长,顾问等职。工作一贯认真负责,为革命,为汉城县的解放与建设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他扎根本县,数十年如一日的革命精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盖棺论定,对王东昌的这个最终定论,汉城县的干部与群众没有异议,包括那个李大同和白沧浪,也没讲什么。只是埋的那天,一位看热闹的老汉,是从乡下进城串亲戚的,颇为感慨地说了一句话:“王县长,好人啊!一辈子没贪污咱农民的大钱。” 1987年初稿 1999年2稿
专题:小说花园
文章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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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楼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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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4-20 8:35:00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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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飞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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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4-20 10:39: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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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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