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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次爱情   [阅读:] [网络原创] 2008-4-14

我的第一次爱情

爱情的道路并不都是洒满阳光和鲜花的,有时甚至是荆棘丛生,虎狼当道。
我和我亲爱的女友,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在这清新的春夜里,我们偎依着。朦胧的月色,给远处近处树林与溪流都笼罩上一层轻柔的薄纱。身边是几株繁花盛开的刺槐,花香细细,沁人心脾。我们在“四人帮”肆虐的日子里相识并产生了爱情,在现在这个抓纲治国已大见成效的春天,我们的爱情成熟了。此刻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柔情脉脉地抚摸着,把头斜依在我的肩头。好久,我们都默默无言。人们往往这样,在最幸福的时刻却难免要回忆起以往的苦难,我此刻就是想起了一桩撕心裂肺的往事。
“可以告诉我吗?你在爱我之前是不是还爱过别的姑娘?”她问我。
这真是个奇妙的问题,我不知道她提出这个问题的心理状态,但这正是我此时此刻想要告诉她的事情。
“爱过。我爱过一个很好的姑娘,我现在和以后都将永远地,永远地爱她。”我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出这句话,也许这只是心灵在轻轻的颤抖中,发出的深沉而无声的呼喊。
她把头转过来,微微有些惊诧地看了看我的眼睛,然后又靠在我的肩头上,发出了一声非常轻微的叹息,似乎是惋惜,又似乎是同情。
“如果不太让你悲伤的话,讲给我听听好吗?”
就这样,我开始对她讲述起我的第一次爱情……

一九六五年,我在洽县插队劳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一个姑娘。她叫郑青青。
那天中午,社员们都歇晌了,天气实在太闷热,我就抱着一本书到村外小河边浓阴树下去看。这是我的习惯,从下乡起我从来没有在床上睡过午觉,有时是随便打个盹儿,大多数时间是看书,因为那个农村没有电灯,白天看看书,晚上早点睡也是一样的。
当我看了一大阵子,抬起头来,看见不远处有个姑娘正对着我画画。她显然是把我当作题材在写生。在乡下,一个姑娘敢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伙子这么画,倒是件新鲜事。我有点不好意思,想要走开,只是不知道她画完了没有,如果刚画了一半,我走了岂不使她遗憾。于是索性再坐一会儿吧,不过作模特儿让人画,尤其是让个姑娘画,这在我是头一遭,所以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偷眼朝她看了一眼,希望她早点画完,但是我发现了奇迹,发现她竟是出奇地美。秀眉大眼,粉色衬衫,黑裤,布鞋,纯朴中透出绝顶的慧敏。她发现我在看她大方地微微一笑,这是那种信任别人也使别人信任的微笑。
“对不起,您愿意看看吗?”她对我说。
我当然要看看,真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画家”把我画成了个什么样子,我想只要不比猪八戒更难看,我就要谢天谢地了。
出乎意料,画上的我比实际的我还要好看些,不过我明明是在埋头看书,她却画成掩卷沉思,我明明是在看一本《机械原理》,她却画成了一本《毛泽东选集》,这显然是有意增加了点思想性,再配上身边本来就有的锄头和草帽,确实像是一个好学不倦的农村知青。
我是不懂绘画的,不过这幅画使我惊奇。眼前这个二十来岁,还朴楞着两支短辫的小姑娘,竟会画得这么好,这实在是我想不到的。
“怎么样,还像吗?”她问。
“不像,我没有这么美。”
她甜甜地笑了起来:“艺术嘛,不仅要形似更重要的是神似,不过,你——”她又笑了,笑得咯咯响,使我觉得她还完全是个稚气十足的孩子,虽然我的年龄也绝不会比她大多少。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后来我就知道了一些关于她的情况。她就是本村人,不过不跟我同一个生产队,大概是回乡知青吧,因为她父亲也在本队劳动,奇怪的是她说的是很标准的北京话,这一点又把她和其它本地姑娘区别开来。详细情况一时没弄清楚,我怎么好意思去打听一个姑娘家的情况呢。
我在河边看书的时间比以前多了,郑青青在河边画画的时间也多了,这正是我所期待的。有一次,我尽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走到她跟前,看她画画。
“画得真好,让我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随便看吧,反正都不好。”
我拿过她的画簿,除过很多速写以外,还有几幅创作。一幅是山水画,画的是一股山泉,蜿蜒跌宕,欢快流畅,跳跃着奔往一望无垠的田野中去了。看了这幅画,我感觉到有一种精神被奇妙地表现出来了:这股清泠泠的山泉,仿佛正在唱着进行曲,激动人心地出山去了,它使人产生一种向往美好的感情。在这幅画的角上,有一首小诗。
白云山上白玉泉,
云虽悠悠水不闲。
一路欢歌出山去,
为灌人间万顷田。
我又翻了一下,还有一幅花卉画,画的是一株刺槐,枝繁叶茂,花朵满枝。这幅画取材于不大被人称道的槐花,就很有些新颖的地方,尤其是满树白花,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那么朴素、繁盛,使人感到清香扑鼻,十分热情。我立刻想到了“画如其人”这个词,眼前这个郑青青不就是这么一株亭亭玉立、美丽、朴素、纯洁、热情的槐花吗?画上也有一首诗。诗是:
风飘清香远,
素色映朝晖,
开落何须问,
年年花满枝。
好一个“风飘清香远,年年花满枝”,这不正是她美好的理想吗。我由衷地赞美道:
“真好,你这是在画自己。”
“不是,我是在画人民。”她说这话时,神情是认真的。然后又稍微有点调皮地说:“我可没有这么美。”这显然是重复我上次说过的话。从她的眼睛里,我看见她非常快乐。
“不管你是画谁,反正确实很美。”
“这只是因为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人民,我们的一切都很美。”
“是啊是啊!一切都很美,你也很美。”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也大吃一惊,我怎么这么大胆不害臊。是的,这是我心里的一句话,它是自己跳出来的。我脸红了。
从那以后,我们常常在河边一起谈,谈世界形势,谈国家大事,谈理想,谈未来,谈现代化建设,也谈绘画和诗等等,不过我可以向天发誓,我们一句爱情也没有谈过,但满村的人都传开了,说我们俩在恋爱。后来我想这大概就是恋爱吧,因为我喜欢和她在一起。
有一次我们谈起她的爸爸,我已经知道她的爸爸原来是在北京一所艺术院校工作,五七年被划成右派分子,后来便全家被强行遣送回到农村。在村里,她的爸爸是和地、富、反、坏分子一起被监督劳动着的。
“你爸爸怎么样?”我问。
“他很好,他爱我真像是捧着一颗明珠,不过他老啦,心里有痛苦。”
“他为什么要反对党反对社会主义呢?”
这一问使她沉默了,好一会,她才慢慢地反问我:“你相信他会反对党反对社会主义吗?”
“这我不很了解,五七年我才十来岁。不过,既然是党作了这样的结论,我凭什么不相信呢?”
“是啊!你应该相信。”
“可是你呢?”
“我不相信。我相信我的爸爸是热爱党的,他过去是党员,现在他也还是用党员的标准在要求自己,这个我比别人更清楚。”
“这么说是党冤枉了他。”
她没有回答。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沉默着。
“你相信党吗?”我问。
她惊诧地瞪着我:“你怎么这么说?我相信党像相信我的爸爸一样。”
“这不是有点矛盾吗?”
“不,不矛盾。我相信党,但党的某一项具体政策,总是由某一些具体的党的决策人决定的,他们是人不是神,因此也可能产生错误。不过,历史是无私的,人民是公正的,错误终究总会得到纠正。”
我大吃一惊。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政策会有错误,更不曾想过党的领导人竟也会有不正确的地方。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有道理。苏联的赫鲁晓夫说斯大林是魔鬼,我们党又说赫鲁晓夫是叛徒,他们不都是伟大的领袖人物吗?
“这是你想出来的吗?”我问。
“是爸爸讲的,他要我永远相信党,他说革命不是绣花,不是做文章,当政策发生错误时,一些人暂时遭受误会与委曲是难免的,但绝不能因此动摇历史总是向前进的这个信念。”
“噢……”
“是爸爸把画笔交给我,要我去战斗,去歌颂人民。”

时光在流逝,爱情在增长。我常常去青青家,郑伯伯对我也很好。这在当时是要冒相当大的风险,什么立场不稳,阶级界线不清等等,反正我爱上了青青,也就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在青青家,我总是她新作品的第一个欣赏者,然而我看见的不仅是一幅又一幅画稿,我看见了一个老一代艺术家痛苦的良心怎么样把一滴一滴鲜红的血液,注入一颗新鲜活跃的快乐的心。
文化大革命把一切都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乡下也越来越不平静了,各式各样的令人莫名其妙的消息从各处传来,一些人不知道为什么都念着语录却势不两立,一些五花八门的组织也产生了,喊着打倒这个打倒那个的革命口号。由于郑伯伯的告诫,青青和我都抱着谨慎的态度,观察着发生的一切,小心翼翼地避免陷入。
一九六九年的一个阴雨天,我去看望青青,那天青青正在堂屋墙上画一幅很大的画。画的是周总理在医院里深夜工作的情景。青青拿着画笔,郑伯伯正在旁边指点。我走进门时只听见他说:
“领袖和人一样,有时候他们甚至要承受比普通人更大的痛苦,是什么力量支持着周总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对人民的忠诚。这就是灵魂。没有灵魂,这幅画就毫无意义……”。
我不愿打扰这正在进行着的意义重大的创作,看得出来,此时此刻他们父女俩心里都正在激荡着一种崇高的感情,他们要表现的东西是神圣的。在我看来画面上总理的形像,已经可以说表现得尽善尽美了,然而一丝不苟的画家和他的女儿,还是站在那里凝视着,在细微得我根本无法觉察的地方修改一点,再修改一点……
突然,闯进来一伙带着“革命造反”红臂章的人,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一块写着“顽固不化的右派分子”字样的牌子挂在老汉的脖子上了,一顶纸糊的高帽子戴在老汉的头上了,在郑伯伯名子上有一个红得刺眼的大×,仿佛还正在滴着血。
“抄!”
一声令下,于是七手八脚一片混乱。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和怎么样站到那幅画着领袖的画幅前的,青青就站在我的身边。我们挽着臂膀用身体护卫着这幅画,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革命”的混乱。
郑伯伯被拉出去了。他的头被按着不准抬起来,只见他顽强地回过头来喊着:“画!画!一定要画好它!”
桌子倒了,箱子翻了,色彩泼在地上,画笔被踩折了,书籍、画稿被践踏得遍地狼藉。一片死寂,只有树上的蝉又发出单调的长鸣。我生平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我完全呆了,不知道该怎么办。青青伏在我的肩头哭了。我简直不相信青青这个快乐的姑娘会哭,但她现在哭得那么伤情,浑身都在颤抖。
……
在青青家横祸飞来的时候,我却遇到了飞黄腾达的好运气。我的一个一向不学无术的远房姨父,不知道怎的被破格提拔成市委副书记,我这个已被遗忘了的外甥也不知怎的竟被他想起来了,要让我回城,而且要突击我入党,突击提拔我担任市团委书记。和这个消息同时而来的,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甩掉那个“狗崽子”。据说革命的新生力量,红五类的子弟,不能与黑画家右派分子的女儿有关系,这是政治。
这一切我当然都对青青说了,那是在黑夜里,我无法看见她的表情,但她的呼吸异常了,奇怪的是她竟然没有哭。她说:
“就此分手吧,也许和你认识就是一个错误。我是说我自己,请你原谅。”
“不,和你认识我从不后悔。后门党,我不入,直升飞机,我不坐。我们不是有我们的理想吗,我们一步一步走,手拉手一块走,一直走到我们要去的地方。”
我终于把青青从痛苦里拉过来了,我们商量好:一有机会就一起去报考大学,她学画,我学工业技术,前边纵有千沟万壑,我们决心一起走。她无言地把眼泪滴在我的手上,只说了句:“只要你不后悔。”
机会终于来到了,我和青青都被推荐上大学了。我为此确实非常高兴,我想青青一定和我一样也是十分高兴的,但是她却没有显露出一丝笑容。我有些纳闷,问她为什么?她说:“我预感到的是不幸,政审恐怕通不过。”
“别犯愁,政审是个样子,我们都是年轻人,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有什么通不过。”
果然,发生了复杂的情况,我被通过了青青却被卡住了,不仅如此,我还被特别告知:一定要和青青断绝关系,否则也不能录取。
我不敢把这一情况告诉青青,但她还是全都知道了。她没有来找我,而是送来一个潦草的字条:
“你走吧,我不怨你,我决定不再爱你了,你也别怨我。”署名是:“不祥之人”。
世间竟有这种折磨人的奇事,非得要我在革命的事业与革命的伴侣之间作出抉择,非得丢掉其中一个不可。马克思没有教会我如何处理这个难题,我真是痛苦极了。但是青青竟是从此铁了心,她坚决拒绝再与我见面。
当我愤然决定扎根农村干革命不上大学去了的时候,郑伯伯来了。他说:
“去吧!不要让儿女私情迷住了你的眼睛,祖国需要人材,生活要继续 ,历史要前进, 大家都要作点牺牲,这都是为了前进。去吧!”

我就是这样来到北京上了大学,这是作了牺牲的前进,这是痛苦的幸福。我暗自下定决心:只要我的心脏一天还在跳动,我就决不忘记可怜的青青。我给她写了许多信,但都被她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千里迢迢,我得不到她一点消息,真叫人焦心如焚。于是我求助于我的一个还在洽县插队劳动的同学,求他写信告诉我青青是否平安。
怀着万分不安的焦虑,盼望着回信,结果回信来了,带来的却是更加令人痛苦的消息。信是这样写的:
“……自从你去北京上大学后,青青不久便病倒了。据说她在病中作了一首小诗,诗是:
大鹏双展翅,
哀鸿独自飞,
生平无怨尤,
父母不可择。
这首小诗被有些人知道以后,说这是小右派向党进攻,爱情是假,想拖别人的后腿想反对革命是真。于是把青青父女俩一起揪去游街批斗。青青一个姑娘家那里经受得了这样的风雨,她羞愧万分地低着头,无言地流着泪,踉踉跄跄地游遍了大街小巷。批斗会上,有人当众逼她承认是骚狐狸,是用美人计拖人下水,还有人指着鼻子追问她是否和别人发生过流氓两性关系。那天我在现场,我亲眼看见青青把嘴唇咬得流血,最后她脸色苍白极了,她突然向着天大喊:“天啊!谁让我爱上了他呢!可是我就是爱他嘛!”于是她就晕倒了,人事不知地被人抬离了会场。
从那以后,人们有很长一段时间再没有见过她的面,听人说她病着,也有人说她气疯了。
有一天,我和几个伙伴从小河边走过。那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前边一片密密的树林。一钩月牙儿挂在林梢。刚刚下过一阵雷雨,晚风吹过很有些寒意。我们正匆匆地往回走,忽然听见林中有女人的歌声传来。歌声忽高忽低,若断若续,如泣如诉,苦极了。我们想到可能是青青,就赶忙走进林中。果然见是青青独自一人,背靠着一棵大树,呆呆地站在河边望着河水出神。她拄着一支拐杖,迷朦的月光下,只见她脸色像身上的衣裳一样白,头发散乱着,形容非常憔悴。她看见我们也不答理,好像并不认识。我说:
“青青,你正病着,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挺凉的,赶快回家吧!”
青青说:“在家里实在闷得慌,出来让风吹吹倒觉得好些。”
我们劝慰了她一阵,无非说了些要胸怀开阔些,多想些革命事业人民利益,至于婚姻爱情方面,毕竟是个人的事,不宜过分烦恼等等。青青听了以后,开始默默无言,后来她说:“我也确曾下定决心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革命事业,人民利益,但人家告诉我,我不配革命,不准我革命,而且也不准我爱一个革命者。我又不想去反革命,这岂不是无路可走了吗?”我们说:“看你说到那里去了,天地广阔,来日方长,何必想得那么狭隘。”青青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摇摇头说:“天地并不广阔,金光大道只能通过一个人啊!”我们看她神志有些不清了,便说:“算了吧不说这些了,走吧走吧,回家吧!”青青说:“你们走吧,一个一个走,大路上只能通过一个人啊!”
后来我们勉强地将青青送到她家门口。告别的时候,青青还是那句话:“你们慢走啊!大路上只能通过一个人啊!”
从那以后,听说病是一天比一天更严重了,我们也再没有见过她出来。
……
这就是我盼来的令人肝肠碎裂的情况,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像一个虔诚的宗教徒,每天默默地祝愿她早日痊愈。只要一有机会,我一定立即去看看她,即使她不理我。

一九七五年夏天,我毕业了。我迫不及待地奔向洽县去看望青青。从汽车站出来,我准备先去找我的那位朋友问问情况。正走着,忽然看见一大群孩子追逐着一个女疯子从街道的北头走过来。到了近前,我看清了原来是青青。我的心一下子紧缩了,只见她头发散披着,光着两只脚,脸色并不苍白,手里拿着画簿,还有画笔色彩,高高举着,边走边喊:“走开些!嗨!走开些!路为什么这么窄,只能走过一个人啊!嗨!”
我顾不得大街上众人的评论与指点,径直迎上前去,青青啊青青,你还认得我吗?
青青在我面前停下来,把我注视了一阵,惊诧而痛苦地皱起眉头:“你怎么回来了?莫非也走不过去了吗?”
“不,我是回来看看你。你好啊!你没有丢掉画笔,还在画啊!”
“是的,我还在画。请看吧!这是刚才画成的。”青青说着把画簿双手递给我。
呀!简直是胡涂乱抹。画面上杂乱得什么眉目也看不出来。好像有许多人,但都不是完整的,脑袋有三角形的,四方形的,不规则形的,身体则或大或小,或残缺不全,甚至只有手足而没有脑袋,或者却有三个眼睛,两个嘴巴。画面上好像还有许多杂草、丛林、流水,总之,全都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塞满了整个画面,拥挤而且窒息。这时那一群孩子们也都围拢来,乱挤乱喊:
“看疯子的画!看疯子的画!”
我实在看不出这是一幅什么画,为了安慰可怜的青青,我忍住眼泪作出微笑说:“不错,挺好!不过怎么没有写句诗在上面呢?”
青青哈哈大笑起来,好像是听见不懂事的孩子说了句什么非常愚蠢的话似的:“那里还有写诗的地方呢,连画一条小路的地方都没有啦。”青青说罢,就拿过画簿一边摇着一边呵斥那群孩子:“走开些!走开些!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这时那群孩子们也都学着她的样子,连笑带喊:“走开些!走开些!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青青忽然惊诧地站下来说:“怎么?你们也都走不过去了吗?”然后她又若有所悟地说:“唔!原来只能走过去一个人啊!”
青青仿佛忘记了我的存在,她又喊叫着向前走去。一群孩子们仍然在她周围追逐着,连笑带喊:“让疯子过去!让疯子过去!”
我到了我的那位同学家里,一进门就对他说起刚才遇见青青的情景。他说:“唉!青青完啦,真是可惜啊!本来想给你写信,实在是无法给你说呀。她的父亲几年来被斗来斗去,因为他总坚持说他不反党,他是热爱社会主义的,他要永远走社会主义的路,因此便被认为是“右派翻案”,竟然被几个爱打人的家伙打断了一条腿。老汉自顾不暇,,也就更管不了青青了。我们和村子里几个好心人,偷偷摸摸地找了医生,给他们父女治疗。现在老汉好些了,能扶着拐杖下床走路了,但青青却毫不见效。外伤好治,心病难医。青青现在是不分昼夜,只要一醒来,就到处乱跑,在一些没有路的地方乱跑。”
没有久停,我就奔到青青家去。郑伯伯更显得老了,他步履艰难地从青青房里拿出那幅《总理在病中》,画是用一块花布包着的。他说:“我和青青这几年的遭遇不必提了,这幅画是青青发病前作的,恐怕也是她最后一幅画了,你把它带去吧,带到北京去,把它献给周总理,这是我们父女两代人的心啊!……”
青青是天黑以后才回来的,她看见我又问道:“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也走不过去了?”
“不,路是很宽阔的,我在北京看见过周总理,他老人家说:坚强些,天明了路就会无限广宽的。”这是我临时编造出来的话,是为了安慰青青,但我相信这是真的。
“是吗?是周总理说的吗?”
“是的,是总理说的,天一亮,路就会很宽很宽,可以通得过千军万马。”
青青的眼睛里突然闪出了快乐的光芒,她看看窗外黑沉沉的夜,大喊道:“啊!天啊!快点亮吧!快点亮吧!”说着就狂奔出去,奔向夜色笼罩着的田野。
我赶忙追出去。这时天更黑了,天上乌云翻滚,狂风突起,雷电交加,眼看一场暴雨就要来临。田野茫茫,我向那里去追寻她呢?在小河边,我仿佛听见她在树林中呼喊:“天啊!快—点—亮—吧—快—点—亮—吧”我赶到树林中,又仿佛听见她在远处的小山上呼喊:“天啊!快—点—亮—吧—快—点—亮—吧”
几乎整整一个夜晚,我在旷野里追寻,天下雨了,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下来,加杂着我的泪水。我呼喊着:“青青——青青——”但是没有得到一点回声。
后半夜,我回到家里,青青还是没有回来。“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我到那里去找她呢!青青啊青青,你赶快回来吧!
郑伯伯和我好不容易捱到天将黎明,我又赶忙出去找寻,一个早晨还是没有找到。
约摸七八点钟的时候,我看见汽车站附近有很多人,便跑去打听。忽然,我听到一个人说“昨晚上在城东大路边,有个女疯子被坏人强奸后掐死,尸体扔在小河里。”
我的头脑轰地一下,眼前发黑,坐了下来,模模糊糊似乎听见有个人说:“就是那个郑青青,惨啊!”还有一个声音:“也怪她长得太漂亮了。”
……
我和郑伯伯还有乡亲们把青青埋葬在小山坡上,向着东方,那里每天最先迎接黎明,山坡下边有一条小路,通过小树林,连接着公路。
在她的坟墓上,我栽种了两棵槐花。没有墓碑,然而有一块无形的碑在我心里,那上面刻着:
风飘清香远,
素色映朝晖,
开落何须问,
年年花满枝。

回顾这一段往事,在我是痛苦的,然而我还是原原本本地把它讲述了一遍。
“后来呢?”
“后来,我带着青青那幅画又来到北京,但是我们敬爱的周总理逝世了。丙辰清明节,我怀着崇高的敬意与无限的哀悼,把它挂在天安门前花圈与挽幛的海洋中。这件事你是知道的,是你给它配上了那首诗:
人民的总理人民爱,
人民的总理爱人民,
纵有狂犬吠太阳,
何损丰碑在人心。
为了这首诗你被那几个特务注意了,我们不是在躲避他们的追捕时才认识的吗。”
“啊!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是青青使我们认识的了。”
“可以这么说。你想不想认识一下青青的父亲?”
“他现在在哪里?”
“他原来工作的单位,已撤消了五七年对他作的错误决定,给他恢复了政治名誉。不久前,他拖着一条跛腿又回到北京来了,他又拿起画笔为艺术的春天锦上添花了。”
“他也许有些孤独吧,让我们像青青一样和他老人家生活在一起吧。”
春夜,醉人的春夜。槐花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月光如水,远处近处,仿佛是一个玲珑透明的水晶世界。我们偎依着在槐荫下走着,默默无言,但我们的心却无法平静,耳旁仿佛青青在呼喊:
路为什么这么窄?
路为什么这么窄?
我鼻子发酸,咬紧下唇,生怕哭出声音来。看看我的女友,她也正挂着两行清泪,轻轻地念叨了一声:“青青!”

专题:小说花园

文章来源:原创


听雨楼主人
2008-4-14 20:14:00 晴

(9) 0 0 献花/扔蛋
听雨楼主人 2008-6-25 0:30:00   [回复]  
TO:冬雪消融
谢谢,在冬雪消融后的春天,就不会再发生这样的悲剧了,
听雨楼主人 2008-6-25 0:26:00   [回复]  
TO:2006小城故事
只有同龄人才能感受到这个故事的沉重.
听雨楼主人 2008-6-25 0:21:00   [回复]  
TO:雨憨
但愿这样沉重的故事只发生在我们老一代,今后永远不再有.请您看看我的<林姑娘>,比这个更沉重,令我痛苦的是它竟是真实的.
听雨楼主人 2008-6-25 0:13:00   [回复]  
TO:老婆蚊子咬我
谢谢,
老婆蚊子咬我 2008-6-18 13:37:00   [回复]  
很感人
雨憨 2008-5-1 12:30:00   [回复]  
好文章,很感人,但却很沉重...问好大朋友
逝者 2008-4-20 21:14:00   [回复]  
寒心!
2006小城故事 2008-4-20 17:44:00   [回复]  
我们都是同龄人,写的很感人!
冬雪消融 2008-4-15 10:13:00   [回复]  
很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