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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兰传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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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艺术] 2008-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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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寂寞坟场母女相认 精神病院全家团圆 十年混乱与疯狂过去了,像一场噩梦。然而它毕竟不是梦,它留下了深深的创伤。 白玉兰没有死,但她活得更艰难了。吴妈之死,几乎使她的精神陷入崩溃,但当她想到千里之外的铁成哥也在受屈含冤时,她还是迎着从四面八方泼来的污水,戴着一顶莫名其妙的“反革命”帽子,忍气吞声地活下来了。她活着的全部目的,已经不复杂了,只是为了有朝一日用她的嘴,给世上人说清楚王铁成是真革命,不是叛徒;吴妈妈死得冤屈。 林彪摔死在温都尔汗,“四人帮”进了监狱,北京召开了三中全会,这些白玉兰全不知道。在偏僻的青龙河畔,她只知道自己是个受管制的“反革命分子”,只能规规矩矩,不能乱说乱动。 她老了,瘦弱而胆小,整天不说话,孤独地走来走去,像一个幽灵。 到了一九七九年的清明节,白玉兰又到了青龙河边的坟地。两个妈妈的坟墓还在,只是自己的那个坟没有了,被铲平了。那块刻着她的名子的石碑,已被砸成两段,半埋于荒草之中。不过这里依然还是三座坟墓,除了两个妈妈,又添了一个吴妈妈的。 白玉兰为三个妈妈烧化了纸钱,呆坐着,看着那黑色的纸灰,像一群蝴蝶在风中飞舞。她没有哭。这些年,她已经没有眼泪了,甚至也没有思想了,没有欢乐也没有痛苦。当她就那么久久呆坐的时候,甚至连动都不动一下,仿佛是砍伐后残留下的一段树桩。 她已经在坟地里呆坐很久了。她等待着什么?不知道。死了的不会再活了,活着的也不会再回来,在这个空荡荡的世界上,她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 “妈妈!”忽然传来一声亲切的呼唤。 白玉兰知道在这寂寞的坟场上,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活人,她毫无反应,这呼唤与她无关。在她五十多年的人生中,没有人呼唤过她一声“妈妈”。这称呼对她来说是太陌生了。 “妈妈!”又是一声呼唤。 这呼唤无疑是在叫她,因为有一个姑娘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两只手已经把着她的肩膀在摇晃了。 “妈妈!你还认得我吗?我是你的女儿!” 白玉兰用呆滞而浑浊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姑娘。这是哪里来的城里学生,这么秀气,有二十好几岁了吧?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你弄错了,弄错了,我哪儿会有这么好的女儿呀!我是个没儿没女的孤老婆子……” “不,妈妈,我没有弄错。我是小兰。是爸爸让我来看你的。” “啊?”白玉兰的眼睛渐渐有光了。“这难道就是那年铁成哥回来时领着的那个小女孩吗?长这么大了!这能是她吗?” 白玉兰并不知道文革时期小兰还来插队当了一年知青,也不知道那天刘龙生审问她时,那个做记录的扎着两个小辫的小知青就是这个小兰。那时候王小兰没有敢公开自己的真实身份,白玉兰心里的小兰,是那个只有五岁,一只手拉着铁成哥,一只手拉着妈妈,要去采摘野花的小姑娘。 梦一样,这孩子竟这么大了!忽然从天上掉到她面前,她在叫什么?“妈妈?”这是叫自己吗?她的爸爸呢?他在哪里? “你爸爸他好着吗?” “好着呢。爸爸的冤狱已经平反昭雪,上级组织说了,他是一个真革命。妈妈,您也是个真革命啊!爸爸让我专门回来看望你,他稍过点时间,也要回来。” “唔——你妈妈她也好着吗?”白玉兰还记着那女人叫刘芳兰。 “妈妈她死了,已经十年了,是跳楼死的。” “噢!……” “我没有妈妈了,您就是我的亲妈妈,我就是您的亲女儿,妈妈呀!妈妈!” 小兰哭了,白玉兰也哭了,一个号啕情切切,一个无言泪长流。 王小兰寻着了自己的“根”。白玉兰指着眼前的三座坟茔,望着莽莽苍苍的黄龙山,伴着青龙河沉重的涛声,给她讲述了一部中国现代革命史。 白玉兰早已木然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她的铁成哥还活着,而且平反昭雪,不需要她去证明,党已经宣布了他是一个“真革命”。真是天有眼啊! 只是她的心还是不平。那个“假革命”呢?吴妈妈的仇不报,冤不伸,她死了也不会闭眼。至于她自己至今仍受着管制,戴着帽子,倒好像无关紧要。 王小兰这次专程回老家来寻根认母,是王思玉让她来的。白玉兰“死”而复生,刘龙生刑讯逼供,王小兰都是亲眼所见,她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平反出狱的爸爸。这使得王思玉一连好多天激动不已,真是百感交集,思绪万千。要不是正忙于复职安排工作,他一定立即飞回来。 王小兰在白玉兰妈妈身边待了十来天。妈妈尚受管制的事,使她非常气愤,便日夜忙碌,替白玉兰写了一个详细的申诉材料。王小兰觉得白妈妈实在太伟大了。为了革命,她牺牲了青春和爱情、家庭和儿女、名誉甚至生命。一个连普通党员都还不是的农村妇女,在人生的紧要关口,她表现得多么崇高,而现在却被当作敌人对待,这太不公平了。在申诉材料中,她强烈要求平反,强烈要求追查和惩办罪责难逃的刘龙生。 然而,王小兰回北京已半个多月了,白玉兰的申诉却像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儿消息。白玉兰还蒙在鼓里,她不知道她的申诉材料,此刻正捏在那个刘龙生手里。 原来,刘龙生在部队已被破格提拔,后来“支左”转到地方上,三转两转,现在已是临河县的县长了。 白玉兰的申诉,给刘县长面前摆下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他也曾被白玉兰的申诉,感动得彻夜不眠。任何一个稍有天良的人,看了这个申诉都会毫不迟疑地给她平反的,而刘龙生又何尝没有过这样的一种正义冲动呢?然而他想起吴妈妈的死,想起那伪造的外调材料:《关于王思玉献妻保命投敌叛党的罪行调查》,便又胆战心惊,冷汗淋漓。他也想做一个正直的人,甚至宁可入狱守法,决不再使好人继续蒙冤,然而转念之间,又觉得那是愚蠢。 刘龙生正被白玉兰的申诉弄得神不守舍的时候,他爹老石匠来了。这个经历了六十年人生风雨的平民百姓,倒没有因为成了县长的老太爷便忘乎所以。他认为这全是运气,运气不是本事。刚才他见到白玉兰,被传达挡在大门口不让进来,而对他却送来殷勤的巴结的微笑。命运戏弄人,谁知道明天又会怎么样?他并不十分相信报应,但他觉得让白玉兰继续受屈,天理国法人情,都不容许。 “白玉兰是好人,咱们知根知底,天地良心,赶紧给人家平反吧!” “既然知根知底,文革时你为啥不给我说清楚?结果犯下了这样的大错。” “那时候全国人都鬼迷心窍了,我耳光子都把你打不灵醒,现在倒来怨我。” “此案牵涉吴老婆子的死,如果翻腾,这县长可就完了。” “嗨!命里只有七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没有当县长的命,当上反招祸。当个一般干部更省心,横竖是挣钱吃饭。” “恐怕连一般干部也当不成呢!” “咋?还能开除了?真的开除了也罢,回家劳动,无官一身轻,安知非福?” “事关人命,牵涉刑法,弄不好得劳改。” “哦!这么严重啊?”刘石匠这才有点含胡了。“儿子万一去劳改,自己这一把老骨头,这可得慎重掂量掂量……” 刘县长父子还没掂量出个结果,白玉兰却闯进来了。她是要找县长,她并不知道县长就是刘龙生。 一见面就认出来了。 白玉兰心底积聚了十年之久的仇恨,一下子爆发了。她揪住刘龙生:“怪不得,原来是你!”接着便连抓带咬,再也不肯松手。 石匠连忙劝解,而刘龙生的官威却来了:“白玉兰!你要干什么?疯了吗?” “哈哈!我疯了!你害怕了吧?你,你个假革命!” 刘龙生猛然计上心来:“疯子!对,疯子告状是没有法律效力的。这个白玉兰是疯子,从跳河后就疯了,红石岭上的十年呆望,文革中承认自己给马鸿当姨太太是心甘情愿,今天动手打县长,这不都能证明她是个疯子,是个已疯多年的老疯子。 县长的权威发挥了作用,医院里开出了诊断证明:精神分裂症,建议送精神病院。 邪恶战胜了科学与人性,白玉兰对着大墙喊得越凶,就证明她疯得越厉害。 可是,王思玉回来了。 王思玉的复职刚一就绪,就迫不及待地赶回家乡,和他的女儿小兰一起。 虽然年近花甲,还是军人风度,放着小车不坐,牵着女儿登山爬坡走小路。他要多看一看家乡的山山水水,他要尽快一点跑到他的玉兰妹妹身边。生离死别三十载,今日相逢,喜相逢也是苦相逢,苦相逢也是喜相逢。乡音虽未改,头发已斑白,新婚分别老来见,谁能知道,此时的心头滋味? 青龙河畔的小土窑里,没有了孤独的白玉兰。小车如飞,精神病院在百里之外。 刘龙生县长听到了消息,知道事情不妙。老石匠听说王思玉回来了,知道深藏了三十多年的秘密,到了不公开不行的时候了。“走,咱们得赶紧去看看。” “我只知道你死了,死得惨,没料到……” “我等你十年,那年清明节见过,见过……” “总觉着像你,是你,就是你,可是不敢认,你姓吴……” “我明明知道是你,可我还能说什么呢?” “小兰她‘文革’时期亲眼见你把罪受……” “实在可怜,咱们的小成,你没见着……” “为什么?他们把你关进这疯人院?” “那个刘龙生,他想让我永远不能再说话。” “小兰,重写一个申诉,我们直接交中央纪监委。这样的事,岂能容忍!” 正在给妈妈梳理头发的小兰答应说:“好,我有底稿,马上就写。” 在门外听着的刘龙生父子,实在慌了神。 “老政委!玉兰嫂!我还给你们儿子!这龙生,他就是你们的儿子小成!” 所有的人全楞了。 刘石匠下面的话,不必重复。一番叙述,电闪雷鸣。 小兰问:“这些情况,为什么今天才讲?” 龙生也问:“好几次见面,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认亲妈?” 刘石匠说的也是实话,他拉住龙生:“唉!你看我一辈子可怜没有儿,这心里挽下了个死疙瘩。我只想着让世上人只知道你就是我的亲生子,我自私;可你一错再错,犯下了这么大的错误,今天不求你亲爹亲妈开恩,我是实在救不了你了……” 一阵凝固了的沉默。 每个人的脑子里都产生了极迅速的“闪回”,三十年,多少事,一瞬间。 “爸爸!妈妈!”龙生向王思玉和白玉兰跪下了。 “啪”地一个耳光,这是白玉兰打的。她骂道:“你陷害父亲,不知根本!” “啪”,又一个耳光,这是王思玉打的。他骂道:“真是狼心狗肺,竟然鞭打你的亲妈妈!” 这两耳光打得好,打得刘石匠心花怒放。他听出了王思玉和白玉兰都承认了这个忤逆不孝的儿子。他举起手来,也想打一个耳光,表示一下对龙生的教训,但猛又觉得,此时此地他实在不配。于是耳光却落到了自己脸上。也骂道:“也怪我私心太重迷了眼,如果那年刻石碑时,啥话都说清,那会有这些罪孽呀!” 白玉兰一家人至此夫妻相逢,儿女团圆。功过是非,自有天理国法党纪人情。总之,第二天,他们一家,还有那个刘石匠,一同去了青龙河边的坟地,一起向吴妈妈献了花,刘龙生道尽了千悔万悔,刘石匠亲手刻了石碑。第三天,他们全家人,也还有那个刘石匠,在一个向上级党组织的汇报材料上签了名。材料中,详细叙述了三十年间的有关情况,并请求处理。签名者共五人,他们是:白玉兰、王思玉(即王铁成)、王小兰、王小成(即刘龙生)、刘全(石匠)。 《白玉兰传奇》至此结束。正是: 青龙河水浪滔滔, 兰花飘香劲松高。 三十年间血和泪, 留给世人任贬褒。 1985年4月初稿 1986年9月改写
文章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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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楼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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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4-13 12:06:00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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