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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兰传奇(3)   [阅读:] [文学艺术] 2008-4-12

第三章
千里夫妻同遭浩劫苦
乱世儿女伤透父母心
古人有句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说得太轻松了,人生十年,谈何容易。
历史发展到了一九六九年。整个中国大地陷入了一片疯狂,红海洋,红卫兵,红宝书,红旗造反兵团,红色恐怖……音讯隔绝已十年多的王思玉和白玉兰,没想到却被人又联系起来,成了夫妻叛徒。
自从十年前那个清明节,红石岭上再不见白玉兰那伫立远望的身影了。她大病了一场,后来就和那个从河里把她 上来的农民结了婚。他叫芒种,自幼丧失父母,孤苦伶仃,虽然身强力壮,但为人老实,只知道埋头挣工分,因此日子越过越穷,年过三十五,犹自光棍一个。经人说合,白玉兰提出只要芒种同意上吴妈家的门就行。芒种一下子有了老婆还有了妈,自然也乐意。这个三口之家虽然贫困但却和睦,生活过得艰辛但也不乏乐趣。
谁知好景不长。只因为人民公社放了个“高产卫星”,公购粮征得过了头,加上自然灾害,青龙河一带出现了饿死人的现象。有一天,芒种上山去挖野菜,掉下深沟,等被人发现,尸体已僵硬多时了。
吴妈和白玉兰又陷入了痛苦的深渊。毕竟是烈属,民政部门有些照顾,总算挨到了一九六九年。
这已是“史无前例”的第三年了。“横扫”扫得全国一片愁云惨雾;“造反”造得到处大兴武斗之风。在北京某军事院校担任政委的王思玉,被关进了“牛棚”。因为造反派从他早年在报纸上写的一篇文章《悼念白玉兰同志》中发掘出了问题,认定了他献妻保命投敌叛党的罪行。打倒王思玉的大字报写得富有文采和想像力,吸引了不少读者,造反小报《云水怒》,作了分期连载,轰动一时。
王思玉的爱人刘芳兰,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因为有个亲戚在国外,也被打成了女特务,专案审察。查来查去,问题没查出什么,刘芳兰却从六层楼上跳下来,用粉身碎骨换了个畏罪自杀。这么一来,可苦了那个初中刚毕业的小兰,一下子由高干女儿第一批红卫兵,变成了“狗崽子”。可怜她小小年纪,家被查抄,流浪街头,而且被人剪了个“阴阳头”。
王小兰对所有给她造成痛苦的人,都充满着仇恨,但是她一点儿也没有怀疑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舵手亲自发动和领导的这一场大革命运动。“都怪爸爸是叛徒!”因此她在上山下乡之前,要最后质问爸爸一次。当然,她还有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那就是爸爸理直气壮地说一句:“这一切全是假的全是无中生有,全是诬陷。”
然而,爸爸没有这么说。爸爸的回答使她痛苦得要愤怒。
王思玉的回答是:“在当时,除了这样,别无选择。”
“这么说,你被敌人逮捕是真的?白大妈被抓走你也是点了头的?”
“是这样。可是任何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在当时的情况下,都会这么做的。应该顾全革命大局。”
“无耻!”十五岁的小兰竟这样骂了她一直尊敬的爸爸。教育的作用是伟大的,而片面性也确实可怕,青年团员王小兰接下去的话,更是义正而辞严:“头可断,血可流,也不能向敌人屈服。中央批评的那七十二个大叛徒向敌人自首的理由,也是为了顾全革命的大局。叛徒哲学!”
王小兰转身要走。王思玉大喊一声:“回来!你要到哪里去?”
“广阔天地,哪里艰苦哪里去。”
“去干什么?“
“脱胎换骨,和这个家彻底划清界线。”
“你,你,难道你连妈妈也不要了?”
“妈妈?”小兰哭了:“妈妈她已经不再需要人照顾了。她,跳楼了。”
王思玉被惊呆了。当初和白玉兰分手时的那种肝肠裂炸的滋味,又一次来揉搓着他受伤的心。他能说什么呢?孩子毕竟还小,她怎么能懂得过去和今天斗争的复杂?
“小兰呀!爸爸现在也照顾不了你了,爸爸只希望你听一句话,你去老家插队去吧,那里的乡亲,会使你明白一切。你去吧!”
小兰走了。
奇遇!王小兰来到青龙河的当天下午,正赶上参加一个大规模的批斗会,简直不可思议,那个披头散发,憔悴不堪,被揪上“斗鬼台”躬身成九十度站着的女反革命分子,胸前一块大牌子上竟写着“白玉兰”,而且打了三个鲜红的大××。
万花筒似的生活,使这个十五岁的北京知青变得深沉了。她不动声色,冷眼旁观,她要听一听白大妈怎么说,她需要独立思考。不过她不明白,白大妈怎么会还活着?
和王小兰同样感到惊奇的还有一个人,就是那个坐在主席台上的,也是刚刚来自北京的军内造反派代表,他叫刘龙生。
这个石匠的儿子,十年前曾经跟着他爹在青龙河边给白玉兰刻过墓碑,在他那幼小的心灵中,白玉兰是英雄,是烈士,是宁死不屈的刘胡兰,可怎么她还活着?那瘦弱而怯懦的样子,一点儿不像他心目中的英雄。
刘龙生现在是军人了。这次从北京来,有着特殊的使命:拿到王思玉叛党投敌的切实材料。
刘龙生是在北京执行看管“牛棚”时,又一次遇上王思玉的。从大字报上,他知道了白玉兰的死,全是这个叛徒献妻保命投敌叛党造成的。出于义愤,他打了王思玉几个耳光。这一“革命行动”立即受到某首长的赏识,这才派他出差陕西进行外调。临行之前,首长有特别指示:必须拿到有力的证据,要保卫党的纯洁,保卫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忠不忠,看行动,如果拿不到有力的证据,就是立场问题。刘龙生作了保证,要排除万难,不怕牺牲,一定完成任务,打倒叛徒特务走资派,决不有半点手软。
现在好了。白玉兰既然活着,而且是个暗藏的反革命,二十年前就是个破鞋的女人,心甘情愿,卖身求荣去给敌人当了姨太太,尤其是她竟然没有死,而王思玉却给她树碑立传,这就使刘龙生更加相信:凡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决不能用善良的心去对待狡猾的敌人。
刘龙生相信这次批斗会上白玉兰的坦白交代,就是王思玉叛党投敌的铁证。
可是大会开炸了。
先是闯进来个瞎眼睛的吴老婆子,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喊大叫,说白玉兰是好人,谁斗她谁就是反革命。真是胆大包天,可造反派还把她没办法,有心揪出来一起斗,又碍着她既是贫农又是烈属,谁敢冒“反对贫农就是反对革命”的风险?于是只好派了几个民兵,把吴妈妈“保护”出会场。接着刘龙生的爹刘石匠来了,这老头也怪,不向着主席台上的儿子,倒向着反革命分子白玉兰,直喊着:“要文斗不要武斗。”
最后是两派造反派群众发生了分歧。一派要斗,另一派也要斗,(实际是要保);一派要这样斗,另一派要那样斗;一派要在这里斗,另一派要换个地方斗。于是会场大乱,双方都念语录,都喊口号,都说要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都骂对方是挑动群众斗群众,决没有好下场!
会炸了。两派要争夺批斗对象,白玉兰被一群戴红袖章的人带走了,武斗却开始了。
败的一方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要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胜的一方喊:“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那么温良恭俭让。”双方都喊:“要砸烂狗头!”
对于刘龙生来说,大会开炸了不要紧,他是要证据的,小会更方便。于是一个由他主持的小型审判会,决定在村办小学校的一个教室里举行。北京知青王小兰临时被叫来做记录,造反派的头头和刘龙生都还没有弄清这个姑娘的来历。
幼稚+偏见=荒谬,刘龙生还多了一个立功心切的因素。他需要的材料只是他心中早有蓝本的罪行,而不是客观存在过的历史事实。坐在一旁当纪录的王小兰,却由事中人超脱得像个旁观者。旁观者清,她这时才发现刘龙生的提问,竟与她曾向爸爸提出的质问,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问题集中到一个焦点:
“王思玉,即王铁成被敌人逮捕是不是事实?你去马鸿那里王铁成是不是点了头?”
沉默。沉重的沉默。
“说!”
白玉兰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恶狠狠的年青人,她的心在叹息,唉!那时候这个年青人也许还没有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他太年青了,可是他却分明带着深刻的偏见,他怎么会知道为了党的任务和同志的生命,亲自点头将自己的亲人送往死地是什么滋味?对他有什么好说的呢?”
“王铁成并未点头,我是心甘情愿。”
“你敢包庇叛徒!”
“我不能诬陷好人。”
“牛鬼蛇神,还说是什么好人?你说,他到底点头没有?”
“没有。”
“没点头敌人为什么放他?明摆的事,竟敢狡赖?”
“放他是因为乡长出面讲请。”
“乡长是地主,是土豪劣绅,岂能为共产党讲情?全是胡说。”
沉默。
“说!你要再敢说一句他没有点头,今天叫你知道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
“没点,没点,就是没点。”
刘龙生暴怒了,跳过来,扑过去,揪住白玉兰的领口,“啪”地一声,一个耳光打得她嘴角淌下了鲜红的血。
“不许打人!”王小兰拍案而起。
“对这种人,就是要打。不光要触及灵魂,还得触及皮肉。来人!吊起来抽她一顿鞭子看她还敢顽固?”
刘石匠闻讯赶来了,正好瞧见那一个耳光。他可不懂得什么革文化的命,他觉得不管是用孔夫子的标准还是用小羊羔的标准,儿子打母亲那是天理不容的。然而他不能讲出那保守了二十年的秘密。
王小兰这时候,从白玉兰那痛苦抽搐的脸上,从那凄苦而坚毅的眼睛里,忽然明白了爸爸的那句话:“任何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在那种情况下,都会那样做,别无选择。”爸爸为什么点了头,白大妈为什么死死咬定没点头,她懂了。
双目失明的吴奶奶又来了。她并不清楚世界上发生了史无前例的事,她只知道共产党还在。只见她手持拐杖,颤颤巍巍,走进屋里破口便骂:“难道马鸿贼又回来了?谁敢打玉兰,我和他拼了!”
刘石匠赶忙去扶住吴老太太。刘龙生却不理会这些,他要用鞭子打开白玉兰的嘴。
“吊起来。打!”
吴老太太摸过去抓住刘龙生,一边骂他是国民党,一边拉他去见毛主席,那架势仿佛毛主席就在她家里。
刘龙生来了造反派的脾气,只见他猛力一甩,直将个满头白发的吴老太太,摔出去一丈多远,头部正碰在一张桌子的角上,立刻血流满面,昏死过去。
白玉兰扑向吴妈妈,连声哭喊。但是她发现老人家是再也哭不活了。白玉兰伤心得想站却站不起来,她指着刘龙生,缓慢而清楚地说:
“你,你这个假革命听着,我白玉兰只有一句话:王铁成他是一个真革命!”
白玉兰说罢这句话,就伏在吴妈妈的身上,也不省人事了。
刘石匠面对此情,急得说不出活,最后竟拉过儿子,“啪”地打了一个耳光,接着在地下一蹲,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在场的人,没有谁知道这是为什么。
作记录的王小兰把这一切都记下了,是记在心里,在纸上却只写下了白玉兰最后那句一言九鼎的话:“王铁成是个真革命!”正是:
革命革命革革命,
非作是来是作非。
难怪盲妪不理解,
疑是当年马鸿归。

文章来源:原创


听雨楼主人
2008-4-12 19:06:00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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