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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兰传奇(2)   [阅读:] [文学艺术] 2008-4-12

第二章
王思玉全家同扫亲人墓
白玉兰一人独祭自己坟
真是天灾人祸一齐来,就在白玉兰跳进青龙河的那天晚上,她的家,红石岭的那孔土窑洞,也在暴雨中坍塌了。
不过白玉兰并没有死。
她被青龙河的急流猛浪裹挟着冲了不知多远,最后却奇迹般地被抛上河滩。河边有个村子叫青龙湾,一个叫芒种的青年农民发现了她,大难不死,她竟缓过来一口气。
那个因她而被挖掉双眼的吴妈妈,也正是这个村子的人。后来,二人再次相遇,同命相怜。一对孤人儿,从此相依为命,就在青龙湾苦度岁月。
解放前,白玉兰不敢回红石岭;解放了,她又丢不下无依无靠的吴妈妈,于是也就在青龙湾长住下来,像亲女儿一样侍候着吴妈妈。
春花开,秋叶落,好漫长的十年啊!
每天,清晨与黄昏,白玉兰总要呆呆地在村前的岭头上站立一阵,望着岭下那条从北山下来的路出神。十年中,走过来多少个好像是铁成哥的人,然而,到了跟前都不是。她天天等呀盼呀,夕阳影里,风中雨中,她简直要化成了一尊望夫石。可是,奇迹还是没有出现,她的铁成哥一直没回来。
吴妈妈那个参加了游击队的儿子,一九五二年在朝鲜壮烈牺牲了,家门口多了一块“革命烈属”的牌子。老婆子看不见,开始几年,白玉兰一直瞒着她,想尽法儿编织假话说她的儿子在外面已娶妻生子一家幸福。老婆子骂儿子没良心,娶下媳妇不要娘。后来,就不再骂了。她全明白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到了一九五八年清明节。
这天,白玉兰把做好的饭菜放在锅里热着,叮咛吴妈妈饿了自己去吃。她收拾好一些纸钱,挎上小篮,去到青龙河边去给两位妈妈上坟。
春光真好,燕语莺啼。可是年年空见燕归来,不知铁成在哪边?有人传说在新疆某地好像见过,又有人说五二年去了朝鲜,有人听说在北京什么单位学习,又有人说胜利后去了海南岛农垦兵团。人海茫茫,众说纷纭,归总是可怜的玉兰,没盼回来一张纸条,一个口信。
真让人伤心!玉兰在茫然远望的时候,曾经作过几百种,几千种可怕的猜想,但她不愿意相信那些是真的。她只相信她的铁成哥,不会死,不会残,更不会忘了她。没回来,那就一定是有没回来的道理。
白玉兰在两个妈妈的坟上烧化了纸钱,又呆坐了很久。铁成和她在一起时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她脑际重现。想到最后一次分手,想到她的孩子小成被“扑通”一声扔进了青龙河,她忍不住大哭了一阵。
哭过之后,心里的压抑似乎减轻了一点,这才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另一座坟。从来没有人知道这座坟是谁家的。年年芳草绿,岁岁野花香,可就是从没看见过有人来上过坟。
白玉兰听人说过,当年在这里曾经打过一次仗,那个魔鬼马鸿就是被打死在这里的。她于是想到:这莫非是个烈士的坟?想着觉得有理,进而便又想到,埋葬在这里的烈士,也许他的家里还不知道,也许他还有个女人在等待着他早日归来。这么一想,不觉又伤心起来。接着她想到:应该给他献上一些鲜花。
白玉兰于是无限怅惘地沿着山坡去采摘野花了。
白玉兰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坟墓里埋的却是她自己,这正是十年前她的铁成哥埋下的无边悲痛和无限深情。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当她采摘了一大把烂熳的山花回来时,她的铁成哥却神奇地出现在这座坟前。
老远就看见有人在那座烈士坟前献花了。三个人,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小女孩。白玉兰走近了,猛然听到一句使她大吃一惊的话:
“孩子,你要永远记住白玉兰大妈,她是对革命有贡献的烈士!”
这是那个男的对孩子讲的。白玉兰楞住了,仔细一看,啊!这个穿着军官制服的男人,可不就是她的铁成哥吗!十年等待的奇迹终于发生了,她正要大喊一声朝前扑去,不料那小女孩的一句话却像定身的魔法一样,使也既不能喊,也不能动。
那女孩一手拉着她的铁成哥,另一只手拉着那个女人,说了一句:“爸爸,妈妈,咱们去给白大妈采些最好的鲜花吧!”
已经改名王思玉的王铁成,没有看见闪身藏在树丛后面的白玉兰。他拉着小女儿朝山坡走去了。那个女人没有去,她说:“小兰,你和爸爸去吧。妈妈累了,在这儿等着你们,早点回来。”
一切全明白了。眼前这一家人:铁成,他的妻子,还有女儿。噢!她叫小兰。他们来给那座坟茔祭扫,而那里埋的正是她——白玉兰。
真实还是梦幻?回避还是上前?回避吧回避!难道说十年间日思夜念,今日见面,竟不能够说上一句话?叫上一声铁成哥?上前吧上前!但在这个幸福的家庭面前,又该说什么?天哪!白玉兰紧咬嘴唇,默默无言,眼里流泪,心头滴血……
世间的一切,都凝固了,模糊了,不存在了,变成一片空白。空白中出现了一个缥缈的晕圈,白玉兰看见那儿有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把一支小小的山兰花,插在坟前。然后是一声深情而凄婉的呼唤:“玉兰姐!你安息吧!”
一阵野风吹来,带着寒意和青龙河的涛声,阳光照着红石岭的峰峦与沟壑,天边有几片白云……
眼前是一座坟墓,坟前坐着一个女人,她漂亮,一身城里人打扮,那眼睛清亮得像一潭秋水,纯洁而善良。看得出来,她是念过书的。有她在铁成哥身边,不是像她白玉兰一样吗?还有那个小女孩,她叫小兰。啊!可怜的小成死了!……
白玉兰也死了!只能是这样!已经死了,何必再出现在世上?就让这座坟墓掩埋了一切吧!只能是这样了!
白玉兰转过身,想要走去,然而她拉不动那沉重的双脚。她不能不再看看她的铁成哥,不能不去和他说上一句话。于是,她又转回身子,定定神,然后慢慢走到了那个女人的跟前,搭讪着说起话来。
白玉兰说自己姓吴,是前面青龙湾村里的社员。那女人便亲热地叫她吴嫂,那声音很好听,不是本地口音。
“这座坟茔是——”白玉兰明知故问。
“这是我爱人原来的妻子,她为革命牺牲了。”
“你爱人他是——?”
“他叫王思玉,就是红石岭人,可惜家里已经没人了。”
“噢——”白玉兰心里念着这个名子:“王思玉?王思玉!啊!王思玉……”不能出声,如果出声,定会引起这个女人的疑心。
“请问大妹子你贵姓?”
“请别这么客气,我叫刘芳兰。啊,本来是只叫刘芳的,思玉他给我加了一个字,是为了纪念这里埋着的白玉兰姐姐。可惜我没有见过她,她连个照片也没有留下。”
王思玉领着小兰回来了,抱着一大把鲜花。他太吃惊了:“啊?你——”
倒是刘芳兰来作介绍了:“这是前面村里的吴嫂,他就是思玉。”
白玉兰是有精神准备的。她注视着她等了十年的铁成哥,只淡淡地说了一声:“你好,我姓吴。”
王思玉被弄糊涂了。这个人怎么这么像他的白玉兰?是她吧?人死怎会复活?又怎么会姓吴?怎么会不认识他王铁成?不是她吧,难道世上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我原来叫王铁成。”
“唔。这孩子真俊,她叫小兰吧?”白玉兰有意把话题转到孩子身上。她的心在猛烈地震颤,再谈下去她会支持不住的。
王思玉无法解疑,但也无法再加询问。正在这时,一个游乡的石匠走过来正好打岔。那石匠背着刀斧凿子等工具,后面还跟着个小男娃。
王思玉正好想要找个石匠给白玉兰墓前刻块石碑,便赶紧叫住了他:“石匠师傅,请你停一下。”
其实,即使王思玉不叫,那石匠也是要停下来的。他是打算好要在这里好好歇一阵才走的,没想到却碰上了生意。
“我们需要刻块墓碑,行吗?”
“当然行啦。三寸大字,一个字一块钱,你要刻些啥字?”
“白玉兰同志永垂不朽。九个字,给你十块钱,可要刻好。”
“白玉兰同志永垂不朽。啊!白玉兰?”石匠感到震惊。“这是白玉兰的墓?是不是十年前被马鸿逼死的那个白玉兰?”
“怎么?你知道她?”
“知道,我怎能不知道呢,那天她投河我是亲眼看见的。好人哪!真可怜!今天这十块钱我不收了,尽个人情,我愿意。”
石匠的话使王思玉和白玉兰都有些惊奇。
“怎么?她投河时你亲眼看见?”这是白玉兰问。她记得清楚,那个难忘之夜,在这恐怖的河边,除了那个船夫,就只有匪兵。
“你既然亲眼看见,快请说说当时情形。”这是王思玉问。虽然十年来他对白玉兰的死已深信不疑,然而这会儿他却希望有人能证明她并没有死。
石匠发觉自己说走嘴了。他认真地看了看所有在场的人,明白了七八分。啊,这一定是白玉兰的爱人回来了,他又有了妻子和女儿。可是这个农村妇女她是谁?石匠突然大大不安起来,怎么这个人好像是那个死了的白玉兰?
原来这个石匠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抱走白玉兰的孩子的匪兵。
他从那个夜晚回家后,就没有再去归队。解放后,他成了一个石匠。不生育的老婆前几年死了,他又当爹又当妈,把个捡来的儿子爱得像心肝宝贝。他给孩子起名刘龙生,暗含青龙河边生的意思。现在,这孩子就跟着他,那不是吗,正站在河边扔石子呢。石匠心里直犯疑:真的碰上了龙生的亲爹亲妈,可该怎么办?但他很快就稳镇下来了。这件事除了天知地知,就他和老婆两人知道。现在老婆已死,除了他本人,尘世上谁也不知道这个秘密。不过刚才说走了嘴,得赶快掩饰:
“不,不,不是我亲眼看见,是亲耳听见。”
“你可听说过还有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这是白玉兰问。
“你可知道那婴儿是男是女?”这是王思玉问。
刘石匠现在已毫不怀疑眼前的这个农村妇女就是白玉兰了。可是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她和她的丈夫怎么会好像互不认识?
“听说是个女孩,可怜刚出世就死了。” 石匠多了个心眼,有意说成女孩。
“不,不对!是个男孩。”白玉兰心里这么说:“如果活着,该十岁了。可怜的小成!”
这时石匠的小男孩突然跑过来:“爹,咱们走吧!”
刘石匠抚摸着龙生的头,感情复杂的说:“孩子,咱们暂时不走了,爹揽下生意了。 来,帮爹一块儿干吧,刻下这‘白玉兰同志永垂不朽’九个字吧!”
九个大字就刻在已在坟前竖了十年的那块白色条形石上。那沉闷的凿石声,像锤打在人们的心上,王思玉和白玉兰,默默相对,心上却迸溅起点点火花。
一个心在呼唤:“是玉兰为什么却不相认?”
一个心在叹息:“好夫妻,面对面,却要强装陌路,真真难死人!”
一个心在赞颂:“玉兰呀玉兰,你永垂不朽令人敬仰?”
一个心在哭泣:“从今以后,世界上再没有白玉兰了,她被埋葬了!”
墓碑刻成了。九个红字,赫然在坟前燃烧。
石匠要走了。那龙生倒挺听话,按他爹的话,向着墓碑敬了三个礼,然后对大家说了声:“再见!”绕过小树林,不见了。
刘芳兰,也挽着她的思玉,领着小兰子走下了山坡,在小路的尽头消失了。
只剩下空荡的苍茫,和孤零零的白玉兰了。她抚摸着刚刚树起的墓碑,滴下了大颗大颗的泪珠:“铁成哥呀!妹妹祝你幸福!”
从此一别,又是十年。正是:
人生自古多磨难,
多少苦辣与辛酸?
君问何处春最美,
幽谷一枝白玉兰。

文章来源:原创


听雨楼主人
2008-4-12 19:03:00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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