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季节,干燥寒冷,寒风好似刽子手无情的割着人们的脸颊、脖子和手臂。这几天,天阴沉沉的,像多情人儿的心情,时好时坏。城市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一片。富贵蹲在小区一侧的角落里,用糊满泥巴的手,捏起一支已经褶皱的几乎断了的烟头。这该死的鬼天气,它就是不下雪,也不知道家里的麦苗长势如何?俗话说得好,瑞雪兆丰年,这样冬天,也不知道明年能有个啥收成。只能看老天爷有没有长眼了,唉!他无奈的要了摇头,拿出火柴点上火,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买方便面的时候,无意中听小卖部的胖媳妇说,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能不能下,不得而知。他下意识的掏掏口袋,仅有的三十块钱,皱皱巴巴的凌乱的结痂着,这些钱还要生活一段时间呢,看来明天又该戒烟了。工程早已竣工了,好多民工都纷纷回家了,还有一部分还滞留在这里,他们说,没有拿到钱,他们没有脸面见老婆和孩子,不能让孩子光着屁股过年啊!他抽出一张一块的递给胖媳妇。“要一包福满多。”
“一包一块二,涨了,这啥都疯涨,就是工资不涨,叫人可咋活哩!。富贵呀,工程早都结束了,你也该回家,过孩子、老婆热炕头的幸福生活啰!”胖媳妇一边取着方便面,一边嗒嗒嗒的聊了开来。
“哦!又涨了。工程的帐还没给结呢,我们没钱回家啊!”富贵用力的从上衣口袋里又抽出两张一毛,边递给胖媳妇边小声地说着,那声音在颤抖。说起家,他想起了狗蛋和他有病在床的娘,也不知道他们娘俩怎么样了。一提起他们,又让这干练强壮的七尺男儿不仅落下泪来,是啊!自从狗蛋娘家到他家,那是一天清福都没想过。还有狗蛋,这孩子很有灵性。还记得狗蛋刚学会说话那年,别人问他:长大了你养活谁?他毫不加思索的回答:养活爹,还有娘。你说,他从来都没有给孩子教这些,可孩子居然都能知道!好久都没有和她们母子通过话了,明天给他们打个电话。他一边想一边拿着方便面,裹紧衣服,大步走出了商店的大门。
屋子里冷清清,其他的人早已经睡着了,看着一个个裹着棉被,连头也藏在被窝里的同伙,呼呼的打着鼾声。刺骨的寒风从破碎的凌乱不堪的玻璃缝隙钻了进来,他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草草用开水泡了面,吃过了肚子还叽里呱啦的乱叫着。脱了鞋,却不敢脱衣服,那光秃秃的床板上的褥子薄的能瞅见人影儿。这日子还要过到啥时候呀!那眼镜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出差回来,前一段时间,几个工友为工资的事情都和他翻脸了,也难怪,工程都竣工好久了,人家等钱回家呢,谁愿意在这干等?可他却没法子啊!明天再跑一趟,看能不能要回一些钱。他拉起棉被也将头塞了进去。
这天还真怪,昨晚还没见动静,可清早却是白茫茫一片,啥时候下雪他也不知道。富贵从那栋画满“拆”字的职工楼里走了出来。雪花依旧飘飘扬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外面广场上的行人零零散散,只有几个小屁孩在尽兴的玩耍着,好像这冷与他们无关。过了这条街,对面就是一家话吧。他跨着大步走了过去。
“老板,我打个电话。”
“2号桌。”一个小低个男人用斜眼瞅着他,没声没气的说。
话吧里大多数是一些小年青在聊天,喋里喋气的让人听着发酸。
“喂!你是谁呀?”
“秀娥婶子,我是富贵。”
“是富贵啊!你怎么这么久没有给你媳妇来个信呢,她都打问了好几回呢!你小子是不是也学坏了,挣了钱不打算回来了?”
“婶子,你看你想哪里去了,我这段工程紧,不是没时间来信么。你能不能喊一下狗蛋他娘,我想跟她说句话。”
“前一段,狗蛋他娘病得很严重,都起不了床了,可怜狗蛋在床前煎药喂饭,这么小的孩子,也真难为他了,不过现在你媳妇的病好多了,前几天,我给她拿了些过时的衣服,让她给孩子改一下穿,这天儿,雪这么厚,孩子穿的单薄,冷坏了。”
“... ...”
“富贵,来人买东西了,我不跟你说了,你家里我会照应着,你干完工程要早点回来,家里还等米下锅呢!”嘟嘟嘟的断线声。
富贵傻站在那里久久不说话,直到对面隔断里传来一声娇滴滴的 爱-----拉吾----油----。他放下电话付了钱,匆匆离去。
外面的天还在飘着雪花,越下越大,都眯了人们的眼睛。雪花潇洒、飘逸的舞动,他心中却是沉甸甸的,这样的迷茫几乎令他窒息。不远处一座豪华的别墅,深灰色壁岩令整个大楼显得庄重典雅,不时有豪华的私家车来回穿梭,虽然并看不见他们的模样,可能感觉得到在他们的脸上写的是自豪,写的是幸福。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自己和工友们用了不知几千个日夜,挥洒了多少汗水砌成的。严寒酷暑从没间断,没黑没明的加班加点,稍有不慎就受到老板毫不留情的克扣。然而最终他们连自己那笔血汗钱也拿不到手,这就是穷人,穷人的无奈和不幸。唉!他无奈地摇摇头,眼里尽是悲切。
“富贵,下这么大的雪,你跑来做甚?”门卫老张头从窗户里探头出来。
“唉,来看看老板在不在,看啥时候给俺们把帐能结啰。”富贵一边说一边把手插进上衣口袋,片刻他想起来自己已经戒烟了,又将手赶忙抽了回来,悻悻的看着老张头。
“老板不在,出差还没回来呢!”老张头从茶壶里到了一杯茶递给富贵,说。
“哦!”富贵小声的嘟哝着。
“你要不在外面等一下,老板这两天应该就回来,至于你能否等到,那就看你的造化了。可别呆到单位门口啊!”
“嗯,嗯。”富贵感恩戴德的直点头。
整个下午,富贵圪蹴在大门左侧的拐角默默的等待着老板的出现,几个小时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情况,直到天色慢慢变暗......
第二天一大早,富贵照旧来到这座楼底下,他搬了一块砖就势坐了下来,直到两个人的出现。是老板和胡秘书,他们说说笑笑,那声音暧昧的让人心发颤。
“老板,您终于回来了。”富贵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去。
“是富贵啊!有事吗?”老板那泛着金光的眼镜里流露出一丝慌乱,续而问到。
“您看,这工程早已经验收过了,可这钱,快过年了,大家都等着用钱呢!”
“你看这外面冷,咱进办公室说。”眼镜温和的说,末了朝胡秘书挤挤眼,胡秘书一溜烟不见了。富贵紧跟着眼镜老板到了办公室,眼镜招呼着富贵坐,自己也坐了下来。
“最近的工程欠款还都没有要回来,我也知道大家等着用钱过年,我天天在外面奔波要帐,看,头发掉都快掉光了。没办法,要是有一家清款,我都先给大家发,实在不行,我先把我老婆的工资拿过来,你们先用着,有一点总比没一点强,你说是不是?”眼镜一股脑地说了一大堆。他随后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沓钱,说:“这是三千,你们先拿上,数数。”
富贵看着眼镜,颤巍巍伸出双手,他不知道该不该接这钱。几十个民工,这三千块怎么分?不要又能怎样?去喝西北风?他犹豫片刻,最终接过了眼镜的钱,似哭非哭的表情顿时僵化般的定格在脸上。
“至于你们的钱,你尽可放心,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你先回去等信!”眼镜看着富贵接过了钱,一丝笑容瞬间挂在脸上。
富贵看着这沉愣愣的一沓钱,走出了办公室。他没有感到丝毫快乐,却有一种想嚎啕大哭的欲望。
“喂!李总啊!你好,你好!那五十万昨天已经到帐了,谢谢您,这么准时就汇过来了。改天一定请您吃饭,位置您来定。”眼镜挂断电话,脸上露出狰狞、奸诈的笑容,仿佛这一切均在他的掌控之中。
“怎样,还是没有要到钱?”张老头关切地问。
“唉!”富贵沮丧着脸闷闷得点了点头。
“可怜哪!既然来了,在老哥这儿吃了饭再走。我给咱包饺子。”老张头边说边拿盆乘面粉。
富贵不知道心里是啥滋味,像打翻了五味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呆在那儿一动不动。
“还愣着干嘛,快摘韭菜。”老张头看着富贵问。
富贵拿起韭菜,蹲了下去,一个个的剥了起来。几年前就认识了老张头,一米六五的个头儿,偏瘦,干活麻利。最惹眼的是他那个沙漠般的脑瓜儿,几乎寸草不生。门卫的工作相对比较轻松,就是扫扫院子,烧烧水,给老总送个报纸,托托地。先前还时不时给老板沏个茶,倒杯水。可自从有了胡秘书,这样的事情越发显得碍眼。后来索性也不去倒了,那工作就越加轻松了。这老张头帮了自己很多忙,上回,他被老张头放了进去讨账,害得人家没少挨批,老板临走时撂下句,看这老头老眼昏花,不认识人了,不行就让回家看娃去。为这事,富贵还内疚了一阵子,人家也要过日子啊!可这老张头从来没有嫌弃过他,一如以前般待他。对于老张头,他是满怀感激,想着想着,他的眼圈红了,说:“老哥,你可让俺咋谢你呢。”
“嗨,咱都是乡下人,都是穷人,我不帮你谁帮你?”老张头搓着面团儿,笑呵呵的说。
“兄弟,我给你看样东西。”老张头从褥子下抽出一张裁剪的棱角整齐的报纸递给富贵。
“什么?”富贵疑惑的看了报纸,又看了看老张头。
“关于解决拖欠农民工工资的措施”几个鲜艳、醒目的大字映入眼前。富贵好像从黑暗中找到了光明一样,兴奋不已。他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阅读着:今年西安市政府加大力度,采取强硬措施对拖欠农民工工资... ...落款出注明清欠办公室热线: xxxxxxxx.福贵读完后,两眼充满喜悦。
“老哥,你说这办法,能行不?”他半信半疑地问。
“我看指定行,你试试看。”老张头已经将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过来。
“嗯,嗯”富贵哽咽了,那泪花在眼里打转转,是喜悦,是感激,还是积攒了过多的迷茫。他也说不清。
“快吃,吃完了办正事。”
“嗯,香。”富贵端起碗来,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雪地里,一个中年男子正跨着坚定的步伐,朝着清欠办的大门走去。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泛出金灿灿的光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