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傍晚，吃过晚饭，老婆突然来了兴致，破天荒地邀我散步，转悠在义水南路与北路之间，天色被一层薄雾所笼罩，显得有些迷蒙，心境似乎也受到影响，还是回家上网，居然看到儿子的头像在闪动，打开一看，是下午的一句留言：“爸爸，我已经买好了今天晚上的车票，决定去深圳碰一回运气。”

　　哈，儿子晓得自己去找出路了，沉闷的心怀掠过一丝欣慰，但也夹杂着一丝隐忧，跟本地一个同学相伴到省城，然后在那里分手，同学回家过年，而他则转乘南下的火车，踏上孤独的旅途。此前，同学们都忙于应聘，那个同学却不动声色，估计是父母已经帮他铺好了人生之路。这样一个强烈的反差，会不会给儿子尚不成熟的心理带来阴影。

　　晓得儿子的手机报废了，把买手机的钱打给他，等待的焦灼状态可想而知。便上网调整一下情绪，登陆论坛却收到了一条短信，是一位很有才气文字爱好者，把ＱＱ号留给了我，网名叫做兰儿，说她非常喜欢我的文字，并称我为老师。

　　因为对文字的痴迷，所以对那些跟自己有着同样爱好的网友也一向十分感兴趣，很自然当天就成为ＱＱ好友。白天听论坛管理员介绍说她在深圳，便信口告诉她，我的儿子正满怀希望地走向那一片未知的新天地，想去碰一下运气。
　　
　　兰儿说，呵呵，好啊，让他来我家住吧，房子虽然不大，可以跟我儿子睡一个房间。说完随即把手机号码留给了我。

　　感觉她很直爽，就生出一种希望，聊了个热火朝天之后，居然就在告别时开口向她求援：兰儿，若能在不令你为难的情况下帮一下儿子，就伸一下手吧！

　　随即告辞下线，很快就为自己刚才的举动而惊讶，平生打死也不肯求人的龙，居然在第一次跟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有所交流之后，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开了尊口。兰儿当时并未有任何承诺，这也能理解，人家丝毫也不欠龙的，凭什么操那份心！？

　　星期日晚上才收到儿子的短信，说他已经到了深圳，正在同学那里休息。接着又收到兰儿的信息，说她已经帮儿子找到一个面试的机会，需要向儿子了解一下有关情况，让我把儿子的电话号码给她。

　　儿子得到这样的消息，自然很兴奋，当天就到了兰儿家，并发来短信说，爸爸，明天就面试，好紧张啊！

　　知子莫若父，晓得儿子从他母亲那里继承了怯场的本性，为了稳定他的情绪，故作轻松地安慰道：好儿子，别紧张，就当作是一次作业吧。失败了也没有关系，起码有了一次经历，一种积累，失败事成功之母。

　　那天晚上儿子肯定是出乎意料之外地享受到了兰儿一家的热情款待，跟回家一样，愉悦的心情，从短信里的语气可以看出来。兰儿在网上告诉我，说她这两天找了二十多人，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应聘的机会，有些注意事项已经跟儿子说了，估计不成问题。这等于是给了我一颗定心丸，使我明白，兰儿是那种办事很认真的，很牢靠的，非常受托的人，当时觉得这世界真奇妙，怎么就偏偏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认识了这样一个网友，难道真是天可怜见！

　　感谢的话脱口而出：你不晓得一个父亲在儿子需要帮助时是那样的无奈，却遇到了你！你说，让我怎么感谢你？

　　兰儿那边说：请再别那样说，再那样说我立马就不理你了啊！你晓得我为什么要这么卖力地帮你吗？是因为我当年的一次经历。永远记得95年的那个初夏，父亲带着我去到以前一个熟识的叔叔家里，他曾经是父亲还在位时的一个下属，当我看到他不可一世的对着父亲打着官腔，如同有一把无形的手拧我着心脏，生疼生疼的。父亲一生耿直傲气从不求人，今天却为了不争气的我去向曾经的下属陪着笑脸，我如坐针毡，从来没有如那刻般的痛恨着自己！去年在文坛里玩，被游龙的文字所吸引，从文字中可以看出游龙的秉性。我看过一次父亲那样子就够了，不想游龙也这样子，呵呵！

　　……

　　星期一上午，接到兰儿的电话，说儿子应聘成功，结果是，儿子在那个分公司的车间里先要当半年学徒，然后才可以根据情况调整职位。他还在大学规定的实习期之内，正好可以在半年之后完成他的毕业设计。如果说兰儿帮儿子铺了一条通畅而又漫长的谋生之路，那么能否走得到底那就要看儿子的毅力了。

　　傍晚，临下班时手机响了，是儿子低沉的声音：“爸爸，应聘成功，多亏了兰姐。老总说我所学的专业跟厂里的业务还不太对口，所以要先到车间当半年学徒。这两天先到车间体验一下，到时候再看我是否真的想留下来，也要看厂家是否能看中我。”

　　我连忙回应：“你吃饭了没有，弄点好的吃，注意营养。儿子，搬进宿舍了没？”

　　“爸爸，我到了宿舍，遇到了一群下班回来的普工，了解了一下工资待遇，还有工时，等等。普工都不签约，每天除了八小时上班以外，还得加班到二十点钟。学徒工的工资九百元，加班费加起来也就一千二百左右，比我那同学差了六百块，很不理想啊。”

　　龙用尽了前所未有的亲切语言，鼓励加嘱咐，然后跟儿子告别，听出儿子说再见的声音有些哽咽，瞬间受到感染，先是鼻子发酸，紧接着是剧烈抽泣，几近歇斯底里，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跑回住所，居然用年轻时部队里练就的匍匐姿势卧倒在床，抱着被子狠狠地发泄了一通伤感的情绪。

　　终于回复正常，这才想起孩子他娘不在家，这几天一直在医院里陪着她生命垂危的姐姐，顾不上为儿子着急。龙缓慢地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烧水，放油放盐，放一把面条，再打三个鸡蛋，洗一把菠菜，捡几块烧鱼，切两瓣大蒜，短短十多分钟，一清二白的晚餐就鲜亮地呈现在锅里。龙最大的优点就是，无论怎样的痛苦都影响不了食欲，即使是再无味的咀嚼都能把肚子填饱。

　　菜花男人边吃面条边看电视，那里刚好放广告，荧屏里出现一个潇洒英俊的男子，接着是浑厚的男中音回响在客厅：男人的英雄面！男人的领袖面！男人的孤独面……

　　这场景勾起了龙的心事，停住了筷子，忽然想到，真是恰如其分啊，儿子此刻吃的什么面？那还用说，肯定是男人的孤独面啊！

　　再也咽不下那最后的半碗面条，丢下碗筷，冲出大门，放眼义水，暮色苍茫，平添无穷的愁绪。刚到新路口，接到儿子的电话，低靡的气息随着声音传过来，牵不清扯不断。儿子仿佛一下子参透尽了人情世故，好似有无穷的意思要表达，说了半个小时，把父亲感动得热泪盈眶。龙边走边聊边擦拭眼泪，遇到了一对散步的同事夫妻，龙怕他俩看见自己的狼狈相，稍加躲闪，那平时要好的同事却以为是网友之间的情话，故意讪笑着凑拢来侧耳细听，等到听出真实内容之后，方才被他妻子拉走。

　　总算是跟儿子道别，想起往昔跟儿子闲聊时，儿子念叨的一句古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伤感之情却愈发厉害，强忍住胸腔的抽搐，仍然是泪流满面，刚要擦拭，有一个女子迎面走来，是玉姐，转脸已经来不及，只好自我解嘲地苦笑道：“刚才跟儿子说话。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玉姐微笑：“没事的，谢谢你，玉姐今晚开党员会，所以才挨到现在下班，有缘看到了龙更加可爱的一面，真是至情至性哈！”

　　游龙苦笑：“嘿……玉姐真会宽慰人哩！哪里是可爱的一面？分明是男人的窝囊面！”

　　翌日清晨，收到儿子头天夜里九点一刻发来的短信：“爸爸，我刚才回宿舍，看到一张空床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对那些先来的人说，我是新来的。他们问，你睡这？那我们的东西放哪？你还是先到外面去睡一夜吧！”

　　“好儿子，委屈你了。”

　　山野依然笼罩着迷雾，晌午，接到儿子的电话，说是干了将近两个小时，停电，现在休息。昨天夜里，到外面去开房睡了一夜。赶紧安慰儿子，那些问题不可操之过急，切莫跟人家起冲突，看能不能租房。儿子说，本是出来挣钱的，却还要家里贴钱……

　　游龙一字一句地回复：“儿子，你听好了。爸爸并不急着要你挣钱，只要你人平安，能够适应外面的环境，安身立命就不错了。爸爸心目中，人是第一位的，钱是第二位的，你可明白？实在不行，你可以回家，爸爸绝不勉强你的啊！”

　　“嗯。但是，爸爸，兰姐那么热心，我怎么也得上啊！若是半途而废，我可怎么向兰姐交代哟！？”

　　晚间走步，回来继续跟兰儿聊天，交流文字上的心得，最多的还是关于儿子工作的事，一直聊到九点半钟，兰儿说有事离开电脑一会。游龙的脚也冷得生痛，便跑到小客厅坐在踏盆边烤火，猛然想起儿子可能在二十二点下班，飞跑到卧室里看手机，竟然是二十二点二十分，手机显示收到儿子短信一条：“爸爸，睡没？”

　　即刻回复：“好儿子，你在哪里睡的？”

　　好长时间没有答应，慌忙拨打电话，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却是：“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老婆盘踞在火盆边，脸烤得通红，瞪着眼睛训斥：“你的心到底在想么事？压根就把儿子没放在心里，手机也不随身带着，即使带着也总听不到铃声，就像个摆设……”

　　游龙心里正懊悔自己不该忘乎所以，生自己的闷气，陡然被老婆的唠叨声所刺激，狂吼一声：“啊——你那臭嘴，就晓得埋怨别人！”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收到儿子半夜里回的短信：“爸爸，工厂停电，整个下午没事，就在外面开了房间休息。”

　　“儿子，外面住着不安全。兰姐多次邀你到她家住，去吧。”

　　“爸爸，找个借口跟兰姐道别，我要回家！”

　　赶紧跟兰儿发短信：“兰儿早上好！儿子住宿发生了一点小问题，那些工人不要他住进宿舍。看来儿子怕是要枉费兰姐的一片苦心，真的很惭愧啊！”

　　兰儿即刻回应：“呵呵，这很正常，排外心理哪里都有的，君不见放鸡入新笼都要遭欺，何况人耶！？这是孩子走入社会的第一课，我不便出面干涉，要让老总晓孩子连这点生存能力都没有，那还不成打问题？我刚进厂那会儿，寝室先来的是一帮河南妹子，每天都要等所有的人都洗完了澡才可以洗，一直等到三点才上床。切莫轻言退啊！我会去看他的，让她先住到我家，尽量帮他解决问题，安他的心。”

　　“啊，要你费心了，要我怎么谢你啊！”

　　……

　　游龙怀着不安的心情等到中午，收到兰儿转来儿子发给她的信息：“兰姐，不用麻烦了。今天或明天厂里会新开一个寝室，开了我就搬进去住。我的鼻子对烟味敏感，507宿舍有床，吸烟的人却太多，所以昨晚没住。工厂里还行，范师傅没让我动机器。那些零件图我都一看就懂，复杂的装配图我一看他们装就懂，但我还搞不懂为什么设计成这样，感觉模具这一行关键就在于设计，以前把主要精力偏向计算机了。年里这段时间，要自学把模具方面的知识加深，具体化，放假之前找黄主管要个课题作为我的毕业设计，然后试着做出来。”

　　“谢你，兰儿！！！”

　　兰儿又来信：“这下你该把心放下吧！他不让我过去，说是厂里有厂里的安排。我看这样也好，以后再看，有什么事我尽量帮他解决，不行再说。”

　　儿子的心情总算安定下来，有了目标。游龙的脑海里却有几个巨大的问号，挥之不去。首先是既然没有签约，那么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应聘的？或技工，或普工，没有明确。其次是既然聘用，工资待遇是多少？或九百，或一千五百，没有交代。再次是既然应聘设计部，能够胜任吗？或材料成型，或控制工程，心里没谱。最后是既然专业不对口，前面四年大学岂不是白念了？或当学徒，或当普工，还不都要从头越？

　　晚间，儿子跟他娘通了一个小时电话，说是整天在车间闲着，想请黄总管给点事做，却说儿子是设计部的学徒工，白天不需要做事，晚间用不着加班。儿子着急起来，若是长此下去，什么也没学到，等调回设计部时，那还不是无法胜任！？

　　深夜给儿子去短信：“儿子你好！爸爸想好了离开的理由：专业不对口……”

　　天明收到回音：“爸爸，算了，我还是继续干吧！虽说不对口，但还是沾到边的，到哪都一样做，一样从头开始，一去坐办公室不可能的，再说了，兰姐那么帮我……”

　　粗略的印象是，模具设计及冲压好比农村老家请木工做的粑印，而零件就是把糯米粉压进粑印然后倒出来的带着美丽花纹的糯米粑。儿子四年大学期间学的机械设计及制造，自然就是设计一台机器，比如设计一台饮水机，其所有零部件需要用模具做出来，于是就有了模具厂。两者之间相互关联，虽有部分技术相通，但也让儿子心里没底，说是一旦调回设计部，极有可能抓瞎。

　　天啦，又得找兰儿，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人家，不是让帮忙的人脱不了头吗？

　　还是忍不住在上午拨通了兰儿的电话，那边磁性的语言又一次在耳边响起，说她一定出面托朋友关照，特别是对外面的世界人情世故的剖析，让我心服口服，不厌其烦地劝导我，儿子该放飞了，再不放飞的话就永无出头之日。我还有啥话说，只有连连点头。午后，兰儿转来儿子师傅发给她的短信：“兰姐好，我系范生，你朋友的儿子在这，你放心吧！他有文化，在技术方面希望也能有更高的发展，我会严格要求的。”

　　随即回信：“呵呵，我真幸运！兰儿，可贵的朋友！孩子他娘喜欢找人帮儿子算命，说儿子今年一定会遇到贵人。果真这个贵人就是你，谢你啊！！！”

　　“啊，他已经搬进宿舍了。转发这个短信只是让你放心而已，不用谢的。”

　　“嘿，实在是忍不住要那样说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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