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岁以前，他一直是一个痞子。在胡同里晃悠，总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到美丽的女孩子吹口哨，看到不美的女孩子故意大声地叹气。胡同里谁家的小孩被欺负了，一定是他干的，谁在胡同里打架，他一定参与了。
　　他学过修表，可以把表芯拿出来清洗，但是给胡同里的张大妈修表的时候，故意把表芯弄坏了，让大妈第二天早上没办法早早起床在胡同口卖油茶。因为他是住胡同口的，而大妈叫卖油茶的声音很吵，让他睡不了懒觉。只是后来，他向张大妈道歉了，说大妈，对不起，我是故意的，我真是罪该万死，要不然，我帮您卖一个礼拜油茶?其实，他道歉是被老妈逼的。结果第二天，他就在胡同口卖油茶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她。平日，似乎没怎么见过。她的头发短短的，有点儿卷，笑起来的样子很像香港的一个明星。他太困了，要是平时，看到这样的女孩，是会吹口哨的。她对他笑一笑，又对张大妈笑一笑，买完油茶就离开了。
　　“大妈，这是谁啊?”他说。
　　“朱小勤，就住在对面的胡同里，每天都到我这儿买油茶。她可喜欢喝我做的油茶了。”
　　1……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后来，他就开始注意她了。她总是起得很早，在胡同外的马路上跑一会儿步，然后到大妈的小摊上买油茶，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轻轻的，却不会甜得发腻。
　　他是擅长搭讪的，每天早上她买油茶的时候，都会和她聊一会儿天。渐渐知道她大学刚毕业，正在为考研究生做准备。他痞子的毛病又犯了，说多好啊，你还有深造的机会，你看我，就只能站在这儿卖油茶，以后你叫我茶花好了，卖油茶的探花，也算混得不错了。
　　她是一个开朗的女孩子，被他逗得哈哈笑，他其实一直是有这样的本领的，总是能把女孩子逗得哈哈笑。
　　那一天，她要他的电话号码，说复习累了，没意思的时候就给他打电话，让他给她讲笑话解闷儿。他说好啊，就把电话号码写给了她。可是那天晚上，他却一直没有睡好。
　　窗外有淡淡的风，一下一下，叩着他的心。他的心里，像有了一株茶花，刚刚发了芽，嫩嫩的叶子从土壤里钻出来，在风里抖动着，颤巍巍的。他想他都做了些什么啊，为什么要答应给她解闷儿呢?要是她白天黑夜地给他打电话，岂不是成了陪聊了，多没面子啊，又想要是她不打电话，而自己就这样等着，是不是也挺没面子的。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
　　他和她之间，什么也没有，只是她对他笑一笑，他和她聊了几句，短短的一个礼拜的时间，没有拉手，没有拥抱，要真这样就喜欢上了，岂不是太突然了。
　　2……
　　隔天，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响了两遍，他没有接，他想不能让她认为自己太闲了，没事儿干，就等着侃大山呢。后来电话不响了，他却等不及了，拨回去，说，喂，我等着你打第三遍才接呢，你为什么不打了?
　　电话那端，她笑了。
　　他约她第二天去胡同附近的公园跑步，就这样有了第一次约会。在公园里，她早早地到了，他说的第一句话那么突兀，像落到她心里的一枚小石子，“朱小勤，你是不是喜欢我啊。”他想，要是她喜欢自己，他就拉她的手，要是不喜欢，他扭头就走，犯不着浪费时间。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说是啊。我喜欢你，觉得和你在一起很有意思。难道你不喜欢我吗?不喜欢我，干吗要约我呢?
　　想不到平时看起来很乖的她也会这样大胆地反击，他被彻底打败了，干脆一下子将她拽进怀里，她比他矮很多，这样她就看不到他红着脸，既尴尬又甜蜜的滑稽样儿了。
　　就这样恋爱了，对他来说，那真是奇怪的感觉，22年来从来没有过的。从前追女孩子，总是一开始就拉手、亲密，说一些胡言乱语，但是在她面前，他像一个好人，着了魔似的对她好。她依然每天复习，为考研做准备。他给她买了很多参考书，也给自己买了一些，准备自考。他还在巷子不远的地方摆了个修表的摊儿，偶尔，也能赚几个钱。
　　他仿佛变了一些，并常常问她为什么喜欢自己。她总是笑，说喜欢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问得急了，就说你长得帅啊，多像梁朝伟啊。又说你说话很有意思，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那天他给她打电话，是她的妈妈接的，妈妈说是刘海洋吧?这段时间，常常给小勤打电话的也是你吧，你知道的，小勤虽然现在没有工作，以后可是要考研究生的。你和她在一起，是会耽误她学习的。他挂掉电话，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有点儿明白了。在胡同里，他是臭名昭著的。
　　他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她，依然每天陪她在公园跑步。没想到提起这件事情的是她，她说：“电话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其实你是个很好的人，虽然你没有正式工作，赚的钱连自己都养不活，但是和你在一起，我每天都很开心。以后，我考上了研究生，也要和你在一起。”
　　她眨巴着眼睛，她的眼睛没有天上的星星耀眼，却比星星更温暖。她的脸庞没有玫瑰的美艳，却比玫瑰更香甜。他心底的那株茶花长成了大树，他知道，那是结结实实，可以为她牺牲一切的爱情。
　　3……
　　然而事情并没有向他们想象的方向发展。12月，她考研的前夕，他被110带到了派出所。
　　那是礼拜天，他练摊回家的时候，很久没有混在一起的哥们儿拉他去大排档喝啤酒。酒过三巡，他和其中一个哥们儿有了口角，就打起来了，他们都喝多了，砸坏了大排档的很多东西。
　　就这样进了派出所，老妈来看他，哭了，说自从你恋爱，我以为你会变好的，你为什么还没有变好呢?她也来了，沉默了那么久，说海洋，我不相信你打人了，我爱的人，虽然痞，却不是坏人，不会打人的啊。
　　她们走后，他待在小小的房间里，看着小小的窗户外小小的天空，那么寂寥，那么干净，没有一片云，心痛的感觉如万马千军，在猎猎浓烟里扑面而来，一瞬间天塌地陷，躲闪不及。
　　他在派出所待了15天，出去的时候，胡碴青青的样子就像变了一个人。那时，正是她考研的时候，他知道她复习得很好，是一定能考上的，闯祸已经影响她考试了，不能再影响她了，甚至，他不应该再出现在她身边。
　　他买了火车票，准备去外地。不再去练摊，也不再准备自考，重新和哥们儿混在一起。研究生考试结束的那天，她给他打电话，他一直没有接。怕她到家里找自己，他躲到了哥们儿家。
　　两天后，他带了行李去了车站，在月台上手机响了，他按掉，上了车在座位上缩成一团。
　　火车开了。手机又响了，这一次，他忍不住看了，是她发来的短信息：“海洋，你常常问我为什么喜欢你，我知道你想说你不是一个适合恋爱的好男人，但是我相信你是值得我爱的人。
　　“这一次的事情发生时，别人都说我们不应该在一起，我也曾经怀疑过，但是，我们不能分开，因为只要想一想，我都会很害怕。怕分开后我会后悔，怕后悔了再也不能回头，怕回头了你已不在原地。
　　“爱就是两个人在一起。两个相爱的人如果分开了，就有很多种可能，无论哪一种发生，都会有人心疼。
　　“所以，我会乘大巴去追你，请你一定要在下一个车站下车等我。”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泪了，但是这一次，他真的哭了。
　　见到她，是在两小时后，下一个火车站。他隔着窗户看到等在广场上的她，穿着第一次他们见面时的裙子，泪流了满脸，却笑靥如花，就忘了自己是怎样走出候车大厅的，忘了是怎样在碧蓝的天空下和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的。
　　后来，她考上了研究生，他一直修钟表，他们结了婚，过着简单快乐的生活。女儿两岁的时候，他给女儿讲爸爸妈妈恋爱的故事。有一件事情，他一直没有告诉她，那一天，是为了她，他才和哥们儿发生口角的，他们说交了女朋友，就忘了哥们儿，说她是学生外表，痞女本色……他们才争执起来的。而事后，他是那么的后悔。
　　他也没有告诉她，在他心目中，她就是纯美的天使，而他曾经是个“坏人”，可是为了她，他愿意改变自己。因为他不允许她受一点点委屈，更不允许她因为后悔而心疼，因为他也爱她，离开她，他也会心疼。
　　作者：南雪
　　文章来源：《青年文摘（绿版）》2006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