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训练儿子的注意力，来这个医院已历三月。

这是所市级医院，主楼是常规的门诊，侧翼是全市最大的脑瘫康复治疗中心，儿子的训练室就在这个治疗中心内。主楼和侧翼之间隔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似乎隔绝了门诊参杂着焦虑的热闹，可是惟独都不缺少的是孩子的哭声。

脑瘫中心这边常常是寂静的冷清的，空间很大，很干净。辟出的一个个房间是孩子和家长的住院病房，平时总能看到孩子们蜷缩在房间里静静地睡觉，父母则坐在旁边无助地望着墙壁发呆。病房走廊的墙壁上贴着一些配着卡通图片的小画，上面写着：今天你微笑了吗？点缀其间，使这沉闷的空间，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可是常常的情况是，我很少看到这里的微笑。

人生中有太多的不幸，道听途说、新闻媒体中总是让你看到人生中悲惨的一面。除了唏嘘叹息以外，不免生出对人生无常的感慨。可是真正亲历的生活中的长久的无助的咬噬般的苦恼还是从这里开始的。

经常看到有的孩子两个脚尖往里扣着支楞着小手跌跌撞撞地跑着，毫无意识地咧嘴笑着；有的坐在用手摇动的小车里兀自玩着；还有的泥一样地瘫倒在母亲的怀里，目光呆呆的毫无生气，看了心酸。耳中听到的更多是这些脑瘫家庭的故事，听多了见多了，也便麻木了。我常常躲开他们，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对面是这里的转门，透过旋转的玻璃门，可以看见院子里的车水马龙与人来人往，秋日的阳光耀眼，恍恍然间就堆下去，陷在椅子里就那么呆望着远方，天空，连治疗室里孩子们那尖锐的哭声都充耳不闻了。沉浸在无意识中，好长的时间。

突然，从不远处飘来一段音乐，似在炎热的夏日吹来一股清风，我一激灵地惊起，循声找去，一个亲子家园的门打开着，房间不是很大，却布置得像童话里的缤纷世界，贴墙边摆放着小滑梯、小转椅等儿童娱乐器械，班德瑞的《春野》，在屋子里回荡着。一个妈妈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在那里玩，由于腿脚不灵活，妈妈用手帮着宝宝，孩子快活地玩着，妈妈温柔地注视着孩子，配合着这样的音乐，一幅和谐的母子娱乐图，这样的画面使这里沉闷的空气开始流动，我松了口气，看了一会，轻轻地走了，生怕打搅了她们母子间的那种难得的快乐。

坐回到沙发，我无法再平静，所听所想所思所感，一齐涌向我，心内软软的部分被触动了，那两桢记忆深刻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记得有人讲起了快乐一家突然降临的悲剧的事情。他们是辽宁营口人，男方家境殷实，也如愿娶到了心爱的妻子，一家人在一座小洋楼里其乐融融地生活着，妻子结婚不久就怀孕了，本来他们还没有准备好要这个孩子，可是孩子既然来了，也就留下了。随着月份的增大，到医院一检查，一种喜悦的气氛弥漫全家，结果怀的是龙凤胎，一家人就在这种快乐的心境下期待着孩子的降临。孩子如期地来了，可是现实却给了他们当头一棒，两个龙凤胎的孩子双双是脑瘫儿。我曾见到孩子的奶奶带着两个孩子在这里住院，沧桑的奶奶脸上没有厌烦没有苦恼，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逆来顺受的表情，还似乎有某种期待参杂其间，儿童车里坐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一个孩子在车里哭着，一个孩子软软地陷在奶奶的怀里，他们都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两个孩子一天的治疗费就要800多元，孩子的父母在家拼命地挣钱给孩子治病，留下孩子的奶奶在这漫长的毫无希望的日子里苦捱着，期待着奇迹的降临。

还有一对印象深刻的父女，他们是内蒙通辽人，孩子生下来不久就被确诊为脑瘫，父亲毅然放弃了走得很顺的仕途，辞职带女儿走上了漫漫的求医路，十多载春秋，顽强地坚持着忍耐着，没有一丝放弃的念头，日子就这样如水般的滑过。如今孩子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我常常看到父亲搀着孩子在大厅里练习走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孩子很瘦，眼睛直直的，双手不听使唤地颤抖着，父亲就反复在女儿耳边鼓励着，孩子的表情就在父亲的鼓励声中变得坚毅，练着练着，父亲就松开手，跑到孩子前面召唤着，鼓励孩子走到自己面前，不要走弯路，孩子就在这期待的目光下、一声声的鼓励中，迈出坚定的脚步。这情景，就像是小时候的我们开始学习走路一样。后来，父亲为女儿买了一辆自行车，在医院宽敞的大厅的大理石路面上练习骑车，孩子欣喜若狂地骑着，起初还不是很稳，父亲就一点点地扶着车子，慢慢地松开手去。孩子骑车的水平日益提高，父亲就露出了欣慰的笑。一次，孩子骑累了，要回病房去，父亲说你没有我到得快，孩子摇头不信，吐字不清地说，那我们就比比看，父女俩开始比试，父亲迈起了大步，女人使劲地蹬起了车子，结果还是女儿跑在了前面，正当女儿回头向父亲露出胜利的微笑时，父亲不失时机地将脚上穿的拖鞋往女儿车前一甩，鞋子远远地将车子抛在了后面，“看看，还是没我快吧？”父亲笑着，孩子露出了带有撒娇的快乐表情，引得大厅里的人都羡慕地看着这对父女。这是我看到的在这里治疗的最快乐的患者。

曾跟这位父亲探讨过脑瘫的原因，他说脑瘫是世界性的医学难题，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治疗方法，正因为偶然，所以谁家摊上都是这个家庭的悲剧，就意味着昂贵的医疗费，漫长的无望的等待与折磨，很少有人能坚持到底的。常常都是因为缺少金钱和信心，半途而废。

是啊，生命是偶然的，那些孩子降临到世间，他们不会知道，他们将无法像正常的孩子那样，在明媚的阳光下奔跑雀跃，与父母进行快乐的交流，无法像正常的孩子那样学习成长，那种生活的不便与苦恼将伴随他们的终生，这样的人生更需要他们去坚强地面对。

从此后，每当看到从训练室里奔出来的儿子，看着他那幸福的笑脸，我的心就在感慨人生的富足中，对儿子多了份宽容，对生命多了份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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