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开窗帘，关掉灯，我就在这渐渐弥漫开来的夜色中，双手抱膝枯坐，反复聆听着这首“琵琶语”，那平静中透着忧伤，回味中浸着留恋的曲调，总能使我拨开一个个音符，寻到那感情盛开时的芬芳，与残败时行将归隐大地的颓废气息，那丝丝缕缕的伤感点点滴滴地渗到心里来，渐渐地哽住，慢慢地淤住，浓成了团团化不开的心酸，就像窗外那月亮模糊的湿晕。那惨淡的月色，微凉的秋风，忽然合着音乐侵入到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承托着幻觉中的那个传奇般的女子，踏着月色，跨越时空，带着那种落寞超然的神情，翩翩走来。

看她，穿着明黄的宽袍大袖，梳着优雅超俗的云鬓头，嵌着桃红滚边的青灰长裙，神情和穿戴都显得清醒与格格不入。她就是用自己的传奇人生书写下《传奇》佳篇的人------张爱玲。

初识张爱玲，还是在青春的幻梦逐渐破碎的年龄，那时啃“大部头名著”有些倦怠，在书店闲逛中偶然发现一本书《倾城之恋》，当时还不知她是何许人也，只被书名所吸引，取下，回家，在骄阳下懒懒地读，竞读到如沐微风般的清凉，齿留余香般的沉醉。从范柳原在香港陷落时对流苏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了，什么都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下遇见，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这陷落前的真心就是她这个没有痛苦无所谓快乐的人的内心独白，惊叹于她这样的淡然超脱的文字。从此开始尽量多地寻了她的书来读，从她多个版本的传记，到所有的散文集与小说，逐渐通过她的文字，及别人有关她的文字中，去读她，尽心竭力来读懂她这本活生生的好书。她文字所营造出的那种高雅恬静的意境，典雅哀伤的氛围，冷漠寡情竟至绝望的浸着阴气森然的世界，令我痴迷，对她驾驭文字的能力和技巧惊讶到惊叹的地步！那陈旧的朱漆大门，花园中开得残败恹恹的花朵，在烟雾缭绕中，两个脸色蜡黄的男女吸着鸦片烟枪，昏昏欲睡，他们沉醉在烟雾笼罩着的虚幻的世界中，竟然忘记了那个刚刚被责罚，禁锢在楼上的女孩，正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忍着剧痛，望着窗外那蓝色月光，用她那易感的心体味着月光色彩的阴冷，那种漫长难捱时间的苍茫，暗自咀嚼自己生命的惨淡，这就是张爱玲童年最深的记忆。

因为想多了解她，我还特意买来与她同时代的女作家好友苏青的《结婚十年》来读，从中找寻那个时代的特征，体会她及她作品中的人物。我尤其想找与她在人世间有最深牵扯的短暂爱人胡兰成的书来读，可是因他历来的恶名声，他的书很少在大陆出版发行，也只有叹息作罢。

这期间，看了一部由三毛创作的以张、胡恋爱情节为蓝本的电影《滚滚红尘》，经由饰演情感剧高手林青霞、张曼玉的演绎，竟至看到泪流，那首耳熟能详的插曲被传唱了很久，每每吟唱，总能沉沉地坠入到那种哀怨宿命的意境中。

后来，听说胡兰成的书在大陆解禁的消息，就第一时间跑到书店买来他的《今生今世》，捧到家里，首先翻到他的专门描写有关张爱玲的篇章“民国女子”章节来读，一直想看被孤傲的张爱玲看中的才气奇崛的浪子胡兰成是如何来诠释他与张的感情的，看后竟然气愤满胸，被张爱玲说成：“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的男子，竟是这般的薄情滥施的人！丢弃书，其他篇章不再看，因为知道买他的书就是因为张爱玲的，他是何许人也，再才高五斗，品性这般，谁愿意理他？过后，冷静下来，内心中还是要感谢他的，是他让一代传奇的女子体味到了那种爱情的欢乐，因了他，她才会由衷地吟咏出令人称道不已佳句：“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铅华洗尽，在没有时间演变的月光下，她轻轻拈起的沉香徐徐燃尽，在那袅袅的余烟中，任她享受过的耀眼的繁华与极度的孤寂在那灰屑中无声地飘逝，因为这样的传奇故事永远没有结局。

专题：散文集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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