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经迷惘地爱过那个词——琴心剑胆。 想象自己的一生就是一次远行,只把琴剑随身相带:抚琴怡心,倚剑仗胆,悠悠岁月漫漫长途就这样刚柔相济着过下来。但在那个时候,“琴”只是心中的想象,并没有任何具体的物状。 而书里的描述更让人羡慕:在古代,有不少人的身旁琴鹤相伴,他们以雅器洁鸟衬托自己与世无争的淡泊心态和坦荡无尘的高士情怀。 多年以后,琴音却让我流泪、书写和出门观荷。 新世纪元年仲夏的一个周日,国画家王先生拷贝了一张由抚琴名家龚一演奏的古琴曲CD给我。完全没有料到的是,当我开启她并倾听她的一刹那,就被她牢牢地拽住了心神!我如中了魔咒一般,关闭掉房间里所有的光源,按下重复播放键,曲膝埋首于沙发的角落,默默地长久地淌泪。 当夜色更浓时,我又改用文字把这无端的心绪拉长。我被拉长的心绪犹如夕阳下的剪影,虽不真切,却也大致有个印象。但我不再刻意去扑捉,它已像和煦的微风,轻柔地,轻柔地化到了看不见的雨中…… 在朝阳还没有露脸时就从家里出发,我要穿越通城赶往大学校园里的双荷池畔,在晨曦中阅莲读荷——这是我早就有过的心愿,却一直未能成行,是神奇的琴音激发了我。而此刻,荷叶如此清润,红莲开得正浓,一如我被琴曲沐浴过后的心境。 于我,这是一次堪称极致的浪漫之举。 后来,当家人拿这件事来打趣我时,我会装出很是无趣的样子,从鼻腔里哼出一句“夏虫岂可语冰”作答。 一、问世间“琴”为何物 苏轼有一首著名的吟琴诗:“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而嵇康的“目送归鸿,手挥五弦”和白居易的“一声来耳里,万事不关心”都表明了古琴就是那种浑身上下都充满着文化内涵的乐器,亦被视为载道之器。如今也有许多人因为追求东方古道而爱上古琴,且从此深迷于琴乐,神往于琴学。他们深信:琴之所以为道,乃因她蕴藏有无尽的远古风尚。习琴者无论是为抒发情志或为进德修业,都以最终能逍遥物外,达默契太古之心以超越庸常人生为目的。琴人视琴音为“天地元音”,即宇宙中最原始的本初之音。这不仅因为琴器有天地合一之象,也因为琴之音色松软低缓、沉静旷达,极易让人起幽远之思,而入返朴归真之境。更有人不无偏激地以为:人类文化以哲学、艺术、宗教种种努力希望企及的妙境,只由古琴妙器之一音即可到达。 古琴从唐代开始就有了自己专用的记谱法,这种记谱法记录弦位和徽位、左右手的弹奏方法,但不直接记录音高。它由汉字的部首、数字和一些减笔字拼合而成,称作减字谱。减字谱记录古琴音乐的仔细程度和科学性,使现代的五线谱等记谱方法至今仍不能取代它。 为鼓励人们重视对古琴遗产的保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已将其列入人类口头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之前,古琴早已被西方人视作东方文化的象征。 二、“斫问斋”问斫 古人有云:“琴由技而艺而学而道,然琴学之道,莫不赖器以传”。自从我读到了这句话后,想要结识一位制琴高人的想法就不停地往上冒。因为古琴的演奏技术完全有可能训练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但古琴的音色、音质是练不出来的,这只能取决于乐器的制作。我希冀在城市的某条深巷尽头会有一场美好的邂逅! 总算是心想事成,机会终于来了——我领受了采访“斫问斋”的任务。 一走进何先生的书房,就看到高悬于门楣的 “斫问斋” 篆书牌匾。何先生笑解:他每天都会一边斫琴一边设问——向专家问,向古籍问,向画家、作家、学生们问。谁都知道设问是为了求解的道理。而“斫”之字义为砍、削。古人砍木造琴,于是,“斫琴”便成了“制造古琴”的文言词。 斫问斋的主人何明威先生是一位弹斫两兼的琴家。先生幼年受礼乐传家的教育及父兄的影响,中学时已能演奏“丝、管、弦”等多种乐器。后入西安音乐学院民族器乐系学习琵琶和古琴演奏。师从“平湖派”琵琶演奏家杨少彝教授和“蜀派”古琴大师俞绍泽先生。毕业后,入四川省歌舞剧院。当先生拥有的一张元代朱致远所斫的无名琴在文革时被毁弃后,他便发愿要斫出一张自己的琴来。而这一愿即发,便已决定了他一生的走向! 何先生说他从甲子年开始斫琴,丙寅年斫成第一张。这种在今人看来只适合于农耕生产,与月亮的圆缺相关的阴历历法,害得我掰着手指算了好久也没算明白。然而先生虽然崇尚古学,但在斫琴实践中却始终惯之以“师古而不泥古”的拓新意识。 关于古琴的选材,从古至今都是制琴人讨论的热点。有太多的琴家更是非古木而不用!他们认为木料上的任何瑕疵都是制作良琴之大忌讳。扬时百先生说:“古人论琴称良材而不称良工”。而在何先生看来,材是“死”的,“工”却是活的。再怎么优良的板材,斫法不得当依然难成良琴。但以“良工”却可以弥补“陋材”之不足而造出好琴。他为此还曾做过尝试:专门挑选长满疤节或虫蛀遍体的木材因材施斫,那张琴的完成印证了“材死而工活”的道理。何先生谈起老师喻绍泽讲过的伍济书斫“鸣玉、松涛”二琴的故事:伍洛书当年到峨眉山上寻觅斫琴之良材,偶然见到了寺庙里悬挂的已被敲击穿孔的木鱼,遂认定为已有数百年之久的古木。于是找来方丈,提出布施百元大洋换取。后来斫得“鸣玉、松涛”两张琴,但“鸣玉”为上品,而“松涛”却不然。这为他探索“斫无定法,因材施斫”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 当年宋人看到雷氏琴在制作技术上的变化,驳斥“其子孙渐志于利,追世好而失家法(传统)”。但在何先生眼里,失传统而不失效果,便是成功的改革。他认为:在所有记录斫琴法的书里,字句间每每充满了“玄心”、“妙赏”等字眼,那都不具有“可操作性”。他希望今天的制琴家能够在理论上重视科学性,让后人明白真实的道理。 何先生说:“古琴的制作不仅是一门优雅的艺术,更是一门严谨的科学。它涉及到材料学、力学、声学、美学等诸多学科”。他自己更是几十年孜孜以求,以科学的思想指导斫琴,以大量的实践作为对斫琴理论的验证。何先生的琴, 共鸣好、声音匀整、琴韵绵长。在功能上力求满足现代演奏和音乐表现的需求,在音色上追求传统音乐美学与现代美学的融合。同时何先生的琴又不拘一格,有的细腻、典雅、圆润、能抒文人心意;有的明亮、灵敏、松透、穿透力强,抚之能尽显大曲之妙。因而被国内外的琴人广为收藏。 三、严苛的收徒标准 随着古琴艺术的复苏,一些急功近利的人不惜采取剖良琴而仿之的做法!何先生以惋惜的语气说:纵能仿其外观,精其度量,也只是按葫芦画瓢。因为仿形可能简便,却断断仿不出神韵来!古人讲“大匠能诲人以规矩,难诲人以巧”,“巧”是一种“看不见的含量。”正如“东和西到底有多远”的设问一样,是个关乎心智的问题。心智差了多远,东和西就差多远。巧,也是人的综合修养。人的修养总是会自然地流露出来,且每一种修养都能影响到整体。它们互相渗透,生发出新的品质,这便是系统论所说的“整体大于部分之和”。 英国哲学家卡莱尔说:“一片枯叶的坠落,也是全宇宙不可分割的部分”。对于弹斫两兼的何先生,仿佛更对“善唱者,三声成曲;不善唱者,空号千音”有先入为主的认定。难怪先生选徒,定下了要有“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师旷之聪”加上“琴德要好”的四大选拔标准。传说盲人师旷弹琴时,马儿会停止吃草,仰头侧耳倾听,觅食的鸟儿会停止飞翔,翘首迷醉而丢失口中的食物。听得先生此言,我不禁心下惴惴——仅只这一项,便要挡多少求师者于门外呢? 其实,我是能够领会何先生的原本之意:要拒那些急功近利者于门外。自幼接受礼乐传家教育的先生深知:大美必在功利之外!一个人过于汲汲于名利,他的眼界就会非常狭窄,就无法创造出更高层次的美来。更何况孔子也说过:跟没有仁德的人,根本就谈不上什么礼、乐的问题。都说如今是一个缺乏大师的时代,很大程度上就是今人太过于急功近利的原因。虽然现代社会名利往往与成就紧密相连,但古琴艺术那清、微、淡、远的恒古意境理应超越于狭隘的社会功利性,这也是古琴艺术带给何先生的最大精神慰藉。出自内心的情绪和感觉,会被外化为一种生活的方式。由此,我也就更能理解何先生对于收徒所开出的那些从表面上去看似乎过于严苛的标准了。 四、好乐器是你手指的延伸 因为我大概了解“琴名”不是种类的品牌,而是个体的名称。主要分为表音色和表意境两项,其中意境涉及某种形象或氛围。见何先生拿出他所钟爱的“箕山秋月”,便自以为是地问:琴形与山有何关联?何先生却说:“只因为许由葬于箕山。”我方才想起那则典故来:“尧帝知其贤德,欲禅让君位于他。许由坚辞不就,洗耳颍水,隐居山林。卒葬箕山之颠。” “箕山秋月”是先生专为1995年中国古琴艺术国际交流会而斫。该琴一经面世便在与会琴家们中间引起轰动,不少爱家许以重金欲购买。然先生亦爱之情切,断然以“万金不换”回绝。先生说:“乐器对好的乐人来说,是手指的延长,而不是手指的对象”。“箕山秋月”之于先生,就是他由弦端延伸的手指,且承载着他满腔的心绪。我们知道:技术成熟到一定程度,就会有艺术家和匠人的区别。或者,这张琴便是先生斫琴路上的一个里程碑,标志着先生自己认可的艺术峰值吧?! 不知是那位贤者说过“语言的尽头是音乐”。初与先生交谈时,听他开口则“旧历法”言必“子曰”,不免心中犯憷,以我粗浅的古文功底岂能领会得到先生言中含义之精微?不过好在我对音乐还有那么点悟性,当先生拨动琴弦,我的心智好像忽然间就开了窍。那天下午,在狭小的斫问斋里,我获取了太多关于斫琴、关于琴曲的学识—— 何先生说:孔子见兰在幽谷与杂草同生,意识到黑暗时代好人被遗弃的悲伤(原文“时人暗蔽,不知贤者”),于是创作了琴曲《幽兰》。他还专门告诉我:过去有“喜时写兰、怒时写竹”一说,而那个兰与“幽兰”之兰是不同的; 谈到古琴曲的物象信息,何先生举例《平沙落雁》中泛音的应用:缓慢、绵长、透明,在似乎飘向远方的音色中,传达着大漠长空的信息;琴曲旋律与节奏的均衡性,同态于雁阵的有序运动; 《梅花三弄》,乐曲的主题表现梅花。三弄实际上是三个变奏,古代有“高声弄、低声弄、游弄”之说。 何先生还以他科班出身的专业知识为我讲解:古琴由于其有效琴弦特别长,琴弦震幅大,余音绵长不绝等特点,所以才有独特的“走手音”。而古琴低沉浑厚的音响效果,总是给人以拳石落入无底深潭的幽深感。先生一边说一边弹拨,泠泠然一响,着实让我感悟到了那种由音乐构成的画面:秋日长天的流云;四季敲窗的冷雨或凉荫下的无人空阶…… 当我询问先生“琴是否越重越好”时?先生则以他老师说的一句话回答我:琴有重如铁,轻如叶。说着,便由墙上取下一张拾斤重的和一张半公斤重的让我掂量。还说他辨别琴的良莠只以“四悦”为标准:凡能悦心、悦耳、悦目、悦手的,就是好琴。抚琴时,要定神绝虑,情意专注,力求达到人与琴和,手与弦和;手如弦之魂,弦如手之影的境地,这其中包含着所有应该的吟、猱、绰、注(抚琴时左手的指法),以及你手指能够达到的最彻底的音准和指力。如此,便可“所出皆至音,所得皆真趣”了。 告别斫问斋,漫步在锦江北岸,脑海中琴音萦绕,这是因了在拨动琴弦的同时也拨动了心灵的和弦之故。“至音、真趣,吟、猱、绰、注”如朵朵莲花反复绽放,缓缓移入夜的心襟。夜色顺着锦江漂流,而驻留于古典客舫的我,犹酣未醒,迟迟不蹬现时的水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