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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海湾,风和日丽,我坐在威海至烟台的长途大客车上,意气风发。两位战友与我同行,都是被抽调到军政治部宣传处协助培训。到了招待所,被三个灿烂的小姑娘迎住,跟我们一见如故地谈天说地,让我很快就搞清了她们从日照县招聘来的服务员。被喊作小颜的身个儿苗条面色红润长得有点儿像俄罗斯电影里的安娜卡列尼娜;被喊作小杨的身个儿匀称的面色秀气长得有点儿像墨西哥电影《冷酷的心》里的那个妹妹莫尼卡;被喊作小崔的身个儿丰满的面色白净长得有点儿像意法合拍故事片《佐罗》里的女主人公。这就是我这个爱看电影爱看小说的年轻军官对她们的最初印象,似乎隐含着一种复杂的情愫,实在是难以言传。 我的两个战友的女朋友很快赶到了招待所,都是烟台市本地的姑娘,都有工作,城市户口,天生的贵族。每晚下班,客房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摆弄着海燕牌的收音机,排遣无边的落寞。孤独地在海边游荡,任由清冷的海风掠过面颊和颈项,带走火热的激情…… 夕阳把最后一抹光辉撒在夏日的海滩上,成双结对的情侣从身边飘然而过,三五成群的军人热闹地擦身而过,清一色的陌生面孔,这还是我昔日与战友们徜徉的海滩吗? 走累了,折转身,漫步回到军部大院。沿途繁茂的法国梧桐掩隐着一栋栋殖民地时期的别墅,错落有致,只是那些欧式建筑似乎都蒙上了厚厚一层尘埃,整个儿一个灰色结构。欧洲大陆的浪漫风情,随着殖民者的离去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缓步走进招待所,经过接待厅,转身朝右边的楼梯跨上去,忽然一声甜美的呼唤从左侧传来:“小符——回了啊!” 蓦然回首,那声音来自左边的吧台,三个姑娘一齐闪着大眼睛朝我发出早霞般烂漫的笑容,一下子把我的情绪从夕阳西下的暮色苍茫中解放出来,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转身,迎着她们走过去,微笑着回应:“哎,你们就一直守在这里,不嫌闷得慌啊?” 身个儿最高的小颜用纤纤玉手把那一绺刘海捋一下,笑吟吟地反问:“小符,你那两个伙伴呢?” 她话音未落,被身旁的小杨胳肢一下,后者快嘴快舌地说:“你傻呀。那天来这儿两个女的,你没看见?” 啊——三个姑娘一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扭成一团,把我弄得进退两难,站在原地发呆。心里想:这些女子天生就爱笑,多么天真而可爱啊。 姑娘们很快就发觉了我的局促不安,停止了疯笑,问我刘公岛好不好玩,我说在岛上呆一天比较好玩,如果呆的时间长了就很不好玩了。又问我的家乡在哪里,我说我的家乡在湖北的大山旮旯里。又问我的年龄,我说我二十六岁。姑娘们一齐摇头表示不信,说我像个新兵,却穿着军官的服装,真叫人纳闷。我说我已经结婚,有一个儿子。她们一齐把薄薄的嘴唇一撇,说我骗人,骗人是小狗。我就转移话题,听她们主动地介绍自己的年龄:小颜十九岁,小杨十八岁,小崔十六岁。 两个战友好不容易能在烟台呆上一阵子,落空就跑到女朋友家里,把我一个人丢在招待所。好在有三个热情洋溢的小姑娘陪我解闷,心情还是很自在。十几天过去,跟姑娘们毫无顾忌地说笑打闹,特别是泼辣的小杨,那无忧无虑的情绪总能感染我,让我忘乎所以,身心完全回到了少年时代。 我说的话基本真实,农历一九八四年十月结婚。如今老婆正在老家挺着个大肚子,预产期就在这个月,虽然不能判断是儿是女,但我凭着内心原始的愿望,把后代想象成儿子,就那样说出来,也不觉得惭愧。也许是感觉的作用吧,我当时的感觉老婆一定会生个儿子,后来果然就是个儿子,这是后话。 就那样与三个小姑娘聊天,天南海北地聊,经常聊到二十二点,把内心的寂寞驱散得一干二净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两个战友也总是深夜才回到客房。在一个星期天,我准时起床,吃了饭,返回时两个战友还在蒙头大睡。我就把收音机音量旋到最小,暖洋洋地半躺在铺位上听音乐。 这是一个套间,我们三个人的铺位在里间,外间是个小客厅一样的摆设,军官招待所就这样的待遇,战士招待所就统统睡在一间大房子里,熙熙攘攘,十分嘈杂。 服务员像一群喜鹊一般涌进小客厅,手脚麻利地拖地板,擦桌椅,换开水,边忙乎边说话,很是热闹。我也坐正了身子跟她们打招呼:“好勤快哟,丫头片子……” 房子里热闹起来,三个姑娘一齐反击:“毛头小子,呵呵,你一个人呆在那里没意思,跟俺一起干活儿吧。” 河南籍战友猛然从被窝里跳起来,冲三个丫头吼一声:“你们干完了吗?干完了活儿就快走,吵死人!” 姑娘们猛听得这一声斥责,顿时有些发呆,笑容在好看的脸上凝固,半晌才回过神来。小杨最先有了反应:“你吼什么呀?你是军人,大白天睡懒觉还有理。告诉你,收拾房间是俺的工作,说笑是俺的自由,你管不了的……” 黑龙江籍的战友也从被窝里坐起来,对小杨说:“要笑,要吵,请到外面去,那我就管不着,请你们不要影响客人休息好吗?” 收敛起笑容的小杨,瓜子脸涨得通红,从卧房门口一步跨进来,很严肃地对我的两个战友说:“俺吵到你了,对不起!俺这就出去,在出去之前俺要问你,你平日里对女朋友也是这样的态度吗?” 我的战友并未被问住,毫不客气地反击,一时间互不相让,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我再也沉不住气了,朝两个战友大吼一声:“吵什么吵?你挺大一个男人,跟人家丫头吵,真不害臊!” 两个战友冷不防被我一声大吼暂时震住了,一时间哑口无言,三个丫头也不失时机地走出了房间。回过神来的河南籍战友对黑龙江籍战友说:“该同志怕是得了神经衰弱啊。” 黑龙江籍战友点一点头,回答:“是的。咱俩一直把他一个人撂在这旮旯,怪寂寞的啊。起来,今天咱仨一起去看电影,再到酒店里喝几杯,我请客。” 此后半个月,两位战友隔三岔五地兼顾着我。尽量抽出整天的时间来陪我,无非是看电影,逛大街,坐酒馆,轮流请客。奇怪的是,我竟然丝毫没有觉得跟三个丫头在一起快乐和自在,好玩的时候总也忘不了三个丫头。我仍然继续跟三个女孩有说有笑,根本就不觉得男女有别,更没觉得自己是个解放军干部,完全把姑娘们当做了儿时的伙伴,一有机会就往一起凑。后来我的两个战友也像我一样,不再烦她们到客房里来闹,经常客气地把水果、瓜子、饮料往她们手里塞。三个小姑娘从来都是接过去再放回原处,更不要说对那些零食主动染指。 我内心并没有丝毫的邪念,欣赏着姑娘们的美丽,享受着姑娘们的热情,这就够了。岛屿上的军营生活完全是男人的世界,年轻美丽的女子的确能够焕发男人的激情,但不一定非要色情不可。秀色可餐,这个老古话的真正含义我在此时算是心领神会了。 逐渐地我开始发觉身边有人朝我们投来异样的眼神,那明显是一种看不惯的神态,让我有极不舒服的感觉。但我相信心底无私天地宽,不做坏事是我内心牢固的底线。晓得我在烟台逗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更为珍惜这美好的时光,一旦回到小岛上,尽管有很多战友,也能玩到一起,可那种玩乐永远也无法跟眼前的欢乐相提并论。 又是一个星期天,战友彻夜未归。我早起到海边跑一圈回来,一只脚踏进招待所大门,听到一声脆亮的叫喊:“啊——” 及时刹车,定下神来,原来是小颜跟我面对面站在那里,几乎都要撞一个满怀。我热气腾腾地瞪大了眼珠看着她,她也瞪着一双黑亮如水的大眼睛看着我,空气仿佛凝固了,就那么对视着……其实这是一种玩笑,看谁能把眼睛一直瞪到最后,看谁首先发笑,先发笑的那个一定就是最没有定力的人。 几乎是同时,两人“嘭嗵”一声同时笑起来,笑得肆无忌惮。这一幕刚好被政治处的田干事尽收眼底,他拍一下我的肩膀,我就与他相跟着回到客房。他认真地对我说:“你可要注意了,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不以为然地回答:“多年的战友了,你还不了解我吗?况且那都是一些单纯的小姑娘,你都想到哪里去了啊。” 田干事说:“我当然了解你,晓得你做不了什么坏事。可那些小丫头片子还不了解你,还以为你是个单身呢。” 我说:“我已经告诉那些丫头片子我有老婆儿子,不信你可以去问。”田干事说:“那么多来来往往的干部,凭什么人家往你跟前凑,还不是想物色一个年轻的军官!” “是吗?” “那是当然。单纯的姑娘就不找对象了啊?新兵连到现在,我都一直以为你是个单纯的傻蛋,可你还是不仅找了老婆,还在这里逗人家小姑娘玩啊?” “既然这样,那我今后就跟她们保持距离……” 田干事笑道:“用不着了。我今天来就是通知你,星期一你三个把试卷印出来,星期二考试,星期三阅卷,星期四填结业证,星期五卷铺盖给我滚回你的刘公岛。” 那天早晨,我和两个战友起了个大早,收拾好东西,挎着包径直到吧台交回住宿证,随即告辞。三个姑娘如花的面容里明显带着意外,热情地赶出来送行,一直送到大院出口的岗亭边,甜润的声音如百灵鸟在叫:“……再来啊!别忘了来玩啊!” 回到单位就接到家里的电报,说老婆生了个大胖小子,随即请假赶回老家。一个月后回来,河南籍战友也从老家回来,对我说:“你走之后不几天,俺也探家,路过烟台,在大院遇见小杨,她很关切地问你……” 我下意识地问:“你怎么回答的啊?” 河南佬诡异地笑着回答:“俺说,你老婆生了儿子,你这会儿正在家侍侯月子哩!” 第三年,我到军部办事,再次在招待所遇到小杨,她越发地成熟,体态等韵,只是端庄而娇媚的面容上不再有昔日天真而绚烂的笑容,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居然还开了一个浅薄的玩笑:“来找你哟。” 她一楞,随即恢复常态,十分冷静地发给我住宿证。我想打听一下小颜的情况,见小杨把脸扭向里边,给了我一个冷场,也就作罢。我纳了一整天闷:女子一旦成熟,就必然失去天真,就好像自然界的春华秋实。那个小颜也是如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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