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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第一次登上海岛眺望大海,年轻的激情就像海潮那样,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沙滩。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二十二岁绝对是梦之年。屈指算来,四年的军旅生涯已经让我这出身贫寒的青年,造就成优秀战士,造就成军官。 我踌躇满志,作为一个在山乡长大的带着满身野性的小子,居然能够在那么多比自己强好多的青年中,被选拔,的确是了不起的成就,就跟现在考上一类大学差不多吧!但我还不满足,这不过是一个起点,我的终极目标是将军。 我当时就是那样想的——我必须脱离这种按部就班的工作和生活环境,报考军事指挥学院,拼命复习功课,自信可以走上理想的人生道路。 课余时间当然还是要玩乐,那个我十分敬佩的刘教员就住在隔壁,他的家属在老家县城教书,因此,除探亲外,一直是个单身,我们几乎成了形影不离的好伙伴。还有几个老乡,以及原来的通信员,还有我手下的两个通信员,这样一个新的群体,每天早晚,或星期天都要到海边、松林里转悠,聊天。还有下棋、看书、打靶等等,平常的快乐还是不少。 这样度过了一年,我十分自信地报名,即将进入考场,曾经自豪地向亲密的战友夸耀过自己的考试的本领,战友们也相信我能够实现理想。我努力复习,积极工作,除了完成保密员正常的收发文件的任务之外,还把前任遗留的散乱的文档整理、归类、编制目录、分柜存放,此外还作为参谋人员担任司令部作训值班,一切都被我处理得井井有条。但我却战胜不了刘公岛的水,那岛上井水做的饭,吃下去消化不良,后来成了习惯性泄泻,一年半时间,体重从一百二十斤锐减至九十五斤。当一个人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请不要得意忘形,或许人生的下坡路就在你脚下悄然延伸。 按照常规,每天团首长都要在上班的第一时间到值班室集中,听取值班参谋交接班的情况汇报。有一天,我交班,在大家坐定之前,朝鲜族的安团长突然像电影里的日本军曹一样盯着我看,看得我直发毛,刚要发出疑问,团长开口问:“你是咋的啦?咋的黄不拉肌地像个拉痢疾的一样啊!” 我把医生的结论给他看,心想要是能够以此说明情况,由团长向上级申请像舰艇部队一样,从大陆供应饮用水那该多好啊! 这并非一相情愿,因为岛上所有的战友的肠胃症状都跟我一样,但他们的吸收功能显然好于我,只是掉头发,并不掉肌肉,而我不掉头发,却掉肌肉,显然我是一个特例,难以说服团长。 团长的反应合乎常规,瞪着眼珠,像怪物瞅着怪物一样的神态,狠巴巴地回答:你他妈拉个疤子的毛病,别人咋的都不那样草鸡呀?看你小样儿,根本就不是一个好兵。 这一情景更加激起了我远离海岛淡水的决心,因为海岛上的水井很深,海水渗进来,碱和盐的成分很高,长年喝海岛井水,腹部经常隐隐作痛。那一年探家,饮用家乡的淡水,异常甜蜜。消化、排泄一切都恢复正常,整个人也生机勃勃。 越是如此,越是激发我通过考试离开刘公岛的决心。终于坐在考场上,三大张考题,需要不停地写。但我大约只写了半小时,手就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字迹开始变形,直到无法认出。我冷静地休息一会儿,继续写,发现手根本就不听使唤。再冷静,休息,再写,无济于事。我头脑发热,狂躁地将笔重重地往桌面一拍,“嗵”地一声,顿时惹来全场惊诧的目光。 怀着对命运的无奈和悲愤离开考场,回到刘公岛,顶着炎炎夏日,径直走向铁码头,甩掉制服,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游到甲午年间北洋水师旗舰沉没的地方,睁大眼睛,憋着一口气,使劲下潜。美梦被岛上的淡水击破,感到自己恍如沉沙的旗舰,我要从海水里找到点先辈留下的废铁做个追梦的见证。 压力越来越大,看见密麻麻的海底植物,扭动着,绿幽幽的,给我深不可测的感觉。此时脑袋发胀,再也憋不住,只好上浮。 游到沙滩,赤条条地躺在的沙滩上,用沙把自己埋住,只留下面部,凝望兰色的天空,嘴里念叨着古诗:“折戢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 我不就是沉沙的折戢么? 我开始实施远离海岛井水的计划。第一步是找关系调离海岛,但由于举目无亲,且经验不足,根本就没有任何效果;第二步是买水果代替喝水,倒是有一些效果,虽然没有改变肠胃道症状,却使身体和精力恢复大半;第三步还是努力复习功课,以备来年再战。 体力稍有恢复,我就开始跑步锻炼,每天早晨沿着盘山水泥路,在厚密的松林之间长跑,里程大约在十华里,既增加了活力,又呼吸了新鲜空气。陆续有一些战友被我带动起来,跑步的队伍有时很热闹,但最终都退出了锻炼的行列,到了冬天只剩下我一个人。 冬天的风从寒冷的北方海面刮过来,凛冽地呼啸着,夹着雪花,穿过树丛,吹打在我的脸上,冰凉刺痛,我并不在乎,因为我有着火一样的激情,我要战胜困难,坚定地朝着将军之路前进。肠胃功能虽然没有彻底改善,却得以使身体状况保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平衡,没有继续恶化。因为医生警告过:如不控制,必然演化成慢性肌无力,最后无可挽回,唯一的防止办法就是尽最大可能地吸收营养。此后几年我一直靠水果、维生素、海参维持生命的正常存在。我不改初衷,依旧如饥似渴地学习军事知识,想尽办法调整脾胃,买回整筐的莱阳梨、威海香蕉苹果代替喝水,求医问药,力图把脾胃调整过来。接着又考两年,写字的手不仅僵硬,而且颤抖,当我发现所有的战友都跟我一样的症状之后,终于明白一切只不过是黄梁一梦。 军委邓主席突然一声令下:裁军百万。我脱下军装,不等向前来送行的领导告别,就悄悄登上登陆艇,凝望着浩淼的烟波,内心默默地倾诉:大海啊,你可曾知道?我理想的船儿,曾经艰难地在你广阔的胸怀里漂泊,虽终未靠岸,但未曾绝望…… 如今,听说刘公岛已经移交给当地政府,被建设成为旅游、休闲胜地,旖旎的岛上风光正在为当地经济发展作出贡献。 老实说,我从一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变成一个长期的肠胃功能紊乱患者,这毛病纠缠了我半生,有三次险些要了我的命,是我一生的遗憾。但我无怨无悔,我那是为祖国作贡献,是我唯一的自豪!如果说战争年代军人为国家贡献的是鲜血和生命,那么和平年代军人为国家贡献的就是青春和健康还有爱情和幸福。 如今仍然怀念那个天涯海角,那里有我的梦,甚至还有牵挂。理想之船已经沉沙,生命之船终将沉沙。转业之后几年,我不止一次梦见自己化做北海沙滩上的沙砾,守望着天涯海角,直到地老天荒! 人处在困境的时候,只要采取积极的态度,最低可以生存,其次等待时机,脱离苦海,关键是不要失去信心,倘若我当时束手无策,只有等死的份,恐怕今天也就不会悠闲地回味当年。
专题:散文集粹
文章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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