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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息 李婶家的二丫头从北京回来了。提溜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满面笑容地和村里的叔伯婶婶们招呼。 “哟,这不是他李婶家二姑娘嘛!出落地越来越漂亮了,啧啧,回来瞧你爹娘的吧,出息了,带了好多好东西哟!”端着红薯稀饭的王嫂子羡慕地只咂嘴。 “可不是么,这李婶有福哩,养了个这么能干的闺女!”缠了小脚的张奶奶颤巍巍地往前走了几步。 “这大城市回来的就是不一样,你看人家那衣服,多洋气哇!”孙家刚娶进门的媳妇艳羡地吧嗒着嘴。 说话的功夫,李婶急急地从门里迎出来。她一边佯怒地训斥着女儿浪费钱,买了太多的东西,一边忙不迭地从女儿手里抢过大包小包,冲大伙呵呵地乐:这妮子就知道乱花钱,大城市惯出的毛病! 时令深秋。天气转凉。太阳爬老高的时候,便有一撮一撮的老人、年轻媳妇们聚在山墙根,一边晒暖,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嗑。村子不大,稍有个风吹草动,便能蹦玉米花似的炒上几日。谁家媳妇和婆婆翻脸了,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门前停辆小车了……,无外乎是这些老生常谈的话题。今日,李婶二丫头锦衣还乡的事自然也在津津乐道之中。 “听说这二丫头在北京站柜台,一月好几千呢!”隔壁刘妈小声地说,手里兹拉兹拉地拽着针线。 “谁说的?不是站柜台的,是洗头按摩的小姐,那收入可海了去了,大地方的人老有钱呢!”快嘴的孙家媳妇接腔。 “不对,不对,据说,是傍上了大款,被人家养起来的哟!”一贯粗嗓大门的修理铺老马媳妇突然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说。 几个红脸蛋的娃娃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孙家媳妇刚满两岁的儿子拽着妈妈的衣角,吵着买糖吃。妈妈嗔怒地点点儿子的额头:我的小祖宗,天天都吃糖,小心大灰狼晚上吃你啊!儿子眨巴眨巴眼睛:妈妈,吃,我要吃嘛!拗不过儿子,孙家媳妇从裤袋里摸出五角钱塞给儿子:去,上爷爷那里买糖吃,小心跌倒啊!小人儿一叉一叉地去了,众人望着孩子蹒跚的身影,又哈哈大笑起来。 喏,那不是二丫吗?眼尖的老马媳妇指着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子大声嚷嚷。 可不是嘛,这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时髦女郎正是李婶家的二丫。这丫头本就漂亮,这几年在大城市里泡着,浑身上下直冒洋气。板栗色披肩大波浪,白坎肩,毛茸茸的,黑毛衣,紧身雪裤,咖啡色长筒靴。腰肢一扭一扭的,妩媚的很。大家伙的眼光粘在二丫身上,半天拽不回来。 等那个美丽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一群媳妇们方才恋恋不舍地收起艳羡的目光,嘴边滑落一声长长的叹息。于是,几个女人兴致勃勃地商议着今年冬天要咬咬牙添置一件羽绒服,拽拽长筒靴,并且想像着穿在身上的那分自豪和快感,有女人甚至计划着要给自己风霜雪雨的脸上多些关爱,也准备大出血买它几瓶嫩肤霜什么的,青春美丽一回。 三个女人一台戏,更何况是三个刚被美丽刺激了一下的女人呢!她们在长吁短叹之余,突然觉得女人天生就是花,是需要用钱来打扮的。拼死拼活为的什么啊,男人,娃,穿上将就些还说的过去,这女人要是不打扮,差距可大了去了。美的东西,谁不爱看哪!就说这女人吧,还是好看的养眼,再不打扮,自家男人的心还不知别哪棵美丽的花花草草勾去呢! 和二丫同龄的秋儿当然也瞥见了这一幕,按道理讲,她也应是个惹人艳羡的主儿,大学毕业,在一个小县城教书,偶尔周末或者节假日,就回来看看母亲。她和二丫曾经在一个院里长大,二丫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去了,先是在洛阳倒腾什么,后来不知怎的,杀到了北京。秋儿也因初中毕业后考入了县一高,后来又上了大学,常年在外,自然和二丫碰面的机会不多。二丫的一些情况也是偶尔断断续续从母亲嘴里得知的。这次回乡,自然也风闻了二丫发达的消息,只是秋儿生性默然,左邻右舍的羡慕看在眼里,却没有做声。有好事者问秋儿一月拿公家多少工资,秋儿笑笑:不多,千把块。问话者“哦”了一声:听说二丫一月就拿5000块呢!秋儿依旧文静地笑笑,不做声。 二丫在北京到底做什么,没有人说的清。有人说攀上一个什么香港老板,有人说做了小姐,也有人说搞什么推销,众说纷纭。问李婶,她也总是含含糊糊,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二丫的身份成了谜。大家只知道二丫很能干,时不时给家里寄回钱来,这些年,李婶家的平房换成了楼房,几个弟妹也相继退学,投奔二丫去了,甚至那些叔伯家的孩子也央求李婶托二丫在北京找个事做做,二丫的队伍日渐壮大,关于她能干的传闻也愈炒愈烈,久而久之,人们就把二丫当成了学习的典范,教育子女动辄就拿二丫当模本:你看人家二丫多出息,给家里挣那么多钱,你们呢,就知道吃家里的,用家里的,给家里做了多大贡献? 可秋儿却一点也不眼红这些,关于二丫,她知道这丫头有几分姿色,但越是有姿色的女人在外闯荡风险更大,她偶尔回乡也碰到过二丫几次,虽然言辞间客气了几分,但三言两语下来,秋儿还是能感觉到二丫的生活并不像她的衣着那般光鲜。钱能掩盖贫穷,但无法彰显气质,细心的秋儿还是捕捉到二丫眼角的几丝细细的鱼尾纹,同样的年龄,秋儿不比她漂亮,但现在站在一起,明眼人还是能看出二丫明显地多些沧桑,多些风尘。二丫从不谈她的男人,听说她去年结婚了,李婶和二丫她爸去了趟北京,但新女婿一直没露头,有人开玩笑地说:这新女婿是不是嫌咱农村穷,怕脏了鞋子,不肯回来呀!二丫娇俏的脸有些发红,只淡淡地敷衍说:他工作忙,分不开身。 二丫要走了。乡村里的空气也开始慢慢转凉。秋儿也要走了,她给母亲留下500块钱,帮母亲把房间里里外外收拾干净,踏上回程的列车。 烦琐的日常轨道渐渐冲淡了家乡的影像,秋儿依旧埋头于书海作业中,和她的学生絮絮叨叨着简单而复杂的方块汉字。一个偶然的机会,学校派她到外地听课学习,地点在北京。她简单地打点了一下行李,踏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 初秋的天气,有几分薄寒,秋儿着一件紫色风衣,脖颈上系一根鹅黄色丝巾,轻托粉腮,若有所思地望着车窗外。 远山逶迤,一些金色的叶子像飞舞的蝴蝶,空荡荡的山谷,筋脉奔突的群山,还有偶尔闪过的村落,有些淡淡的梦幻的感觉。秋儿一时有些失神。 秋儿有个比较温馨的家庭。老公是个小公务员,工作虽说平凡些,可很心疼秋儿,没应酬的时候,总要揽着秋儿柔软的腰肢散步,看电视,或者去听场音乐。偶尔外出归来,也会给秋儿买几枚发卡,为此,秋儿也满知足的。虽说经济上紧巴些,但还在夫妻之间没什么本质性矛盾,也算是比较美满了。 火车到站了。秋儿暂时打住了思绪,打的赶往目的地。 学习之余,秋儿就在北京城四处走走。漫无目的的当儿,她忽然想起二丫。她不是也在这个城市吗?可惜,没她的号码。兴许,这学习的半月还有机会碰上她呢!不过转念一想,这北京城这么大,哪有那么巧的事? 第一个星期紧紧张张地过去了。她没有碰到二丫。 这一日,她到王府井闲逛,忽闻前面路口吵吵嚷嚷的,她本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人。但因为是顺路,也没什么事,就凑上前去瞅了一眼。原来是一个梳着四边支援中央发型的男人正和一个衣着时尚的女子撕撕拽拽,女子的头发被男人揪起老高,疼痛难忍,发出一阵一阵的呻吟。男人大概50岁上下,满嘴酒气,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妈的,也不看自己什么货色,敢管起老子的闲事来了,不想过,趁早卷铺盖滚蛋!少他妈在这儿给我哭哭啼啼丢人显眼的!旁边一个妖娆的艳装女子,嘴里叼着一支烟,冷眼看着这一切。男人说完,推搡了女人一下,揽起艳装女子的腰扬长而去。被打的女人,蹲坐在地上,脸色木木的。 秋儿叹息一声,正想转身离开。突然她睁大了眼睛,这坐在地上的女子,不是别人,可不就是那个很有出息的二丫吗?秋儿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唤她。 坐在地上的女人,拢拢凌乱的秀发,揉着膝盖,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秋儿的嘴张了张,却并没有发出声。想必二丫也不愿意被家乡的姐妹看到自己的狼狈相,那就让她自己慢慢地疗伤吧! 人群慢慢地散了。 一阵秋风吹来,秋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2007.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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