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慧聪儿
昨天, 还北风呼号, 冷风刺骨, 从今日凌晨始, 漫天飞舞的雪花,竟飘过万里的寒冷,如暖风扑面春雨袭人。这样神奇的自然景象,历来罕见。难道苍天也在为一介平民的故去垂泪? 难道神灵也在为一个修鞋人哀挽?
我抚摸着海叔的灵柩,仰首问天: 雪,你为什么这样素净,你懂得海叔心灵的圣洁? 你为什么这样绵软, 你懂得海叔的善德和慈怀? 你为什么这样晖弘, 你懂得海叔的大义和气节? 雪啊, 你是九天仙女为海叔痛洒的百花锦簇,以壮他匆匆的行色! 雪啊,你是天龙护法,为海叔怜降的阳光雨露,滋润他的灵魂驾鹤西归!
我站在海叔的灵柩前,眼前己不是一堆白骨,依然是数年前,我初识海叔时,那个雪中玉雕的形象: 巍巍矗立,凜然敛容,有着泄露天机的透明,堪似绝响的艺术珍品。今日望着他, 我只感到痛惜澈骨,但却没有理由流泪。
认识海叔颇具传奇,用姑姑的话说,是现代精装版的东方夜谭。
那年, 侨居美国几十年的姑姑,回国祭祖。我陪着她穿长街,过小巷,访故旧,回老宅,又到商场疯狂购物,楞是把一双新鞋的后跟走掉了。时值傍晚,北风骤起,暴雪突降,我俩无奈的走进路旁一家修鞋小店。店主人是个瘦弱的老人,他善意的微笑,和着店内的炉火,“来者不拒”的匾语,顿使我们感到了温暖。老人厚茧重叠的双手,灵巧的修复好破损的鞋子,我付了款,便和姑姑急匆匆的告别了修鞋老人。
回到家里,姑姑兴奋的翻弄着购置的物品,不停的唠叨: 中国变化太大了,太大了。突然一声尖叫,惊呆了我。姑姑的手包遗失了。包中有换戴的昂贵首饰,美金和银行的各种卡证,更重要是有验证身份的护照。我们搜索记忆,回顾可能遗失的部位,是商厦? 是老宅? 是小吃铺? 还是修鞋店?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们无法再耽搁下去,冒着大雪去公安机关挂失报案。
我们的车爬行在小区的深雪路上,行至大门缓步阶时,突然发现,在瑟瑟寒风的雪地里,站着一人,帽子和肩头白雪染积, 如一尊美玉雕像: 纯洁质地,清声远扬。 来者正是那人称海叔的修鞋老人。
我疾步上前,紧握老人的双手。海叔在交给姑姑手包的舜间,身子一歪, 倒在了我的怀里。四个小时后,冻僵了的老人, 在医院里终于醒来。他告诉我, 是修鞋时听见我们说过住在阳光小区,而他在雪地里己足足等候了一个半小时。
老人的家,是一个极普通的城市平民住宅,32平米。屋内整洁, 没有值钱的物件, 各类书籍摆放有序,占据了海叔家的半壁江山, 浩荡的书卷气,几乎撑破了小屋。地中央有一书案,笔墨纸砚俱全, 还有许多幅己装裱的书法字画。海叔看出了我的惊诧,淡淡的说: 我一修鞋人, 没啥文化,练练写字,磨厉闲情。
与海叔交淡,才知道他是孤身一人,祖传修鞋手艺,一辈子没改过行当。年轻时染过重疾,失去了生育能力,用海叔的话说,怕耽误好女人为人母,故而不婚。海叔家墙上有幅巨照, 十八个人,年令不等,海叔居中,上写“恩重如山、没齿不忘,贺父亲六十寿辰”。我不解,一再发问, 海叔才腼腆的说:“是我这些年资助的孩子,他们都称我为父亲”。
姑姑老泪横流,我心翻江倒海。一个靠修鞋谋生的平民,怎有这样博大的襟怀! 有人说,金钱能吞蚀人的灵魂,而海叔却把这一俗理, 果断的颠覆了! 姑姑执意要把美金留下, 以示感激。海叔也许一生也没见过二万元美金, 但他却平静的拒绝了, 那安祥的神态,那坚定的语气,使人无法置疑! 人们常说,真正的大音,可以不藉声律,真正撼人的巨响可以是沉寂! 是啊,这样一个平民,这样一个老人,这样一个男人,二万美金在他的面前, 失去了磁性,丧失了魅力!
屋外白雪如絮,在六辨的秩序里,美的刹那。然而当它回归土地时,却美的永恒。我突然发现白色比红色更浓烈,更震人。
尔后,海叔成了我的良师益友。他以快乐繁衍着快乐,他以炽热演绎着炽热。我每每心情不爽,便找海叔聊聊,他总会给我一把钥匙, 打开心锁; 每每遇至难题,他总会给我一个道理,破解我生活中的道道算式。与他相交八年,呼之欲出的默默善举,件件可惊天动地。他智慧,他正直,他庄严,他神圣! 他留给我可受用终身的遗产是善良。他是我的恩师! 他是我的楷模! 他是我的忘年之交!!
海叔弥留之际,他依然笑的慈祥,笑的漂亮! 他把二万元存折和四个孩子的助学计划交给了我。一页白纸上只写两个字: 拜托 。这两个大字, 苍劲刚毅,石破天惊, 散发着不朽的气息。即使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让我也深深的陷入了老人美德的重围里。
他的身后事,没有伟人的盛大壮观,没有英雄的气贯长虹,没有富甲的阔气豪奢,没人名人的显达张扬,但却因为庄严圣洁更显得八面威风。而他仅是一介平民,一个终生的职业修鞋人。他的故旧们泣不成声,他的子女们长跪不起,他的邻里们豪陶大哭,他的同行们抚柩呜咽。他的长子,一位少校军人,在皑皑的白雪中,以整肃的标准军礼致哀,竞长达60分钟,凝固成雪中又一雕塑。
海叔是个寻常人,在芸芸的众生中,看不到他的瘦弱身影。他是一滴水,在汹涌的波涛中,看不到他的澎湃; 他是一棵草,在莽莽草原上,看不到它的绿浪; 他是一把土,在广袤的原野里,看不到他的厚度。他是平民,但不平凡。其实我以为他就是六瓣雪花,成孕在空,垂于大地,给春时结胎的万物以滋润!
我不知该怎样书写海叔的碑文, 他有梅的傲骨,有兰的芬芳,有竹的气节,有菊的高洁,也有木棉的伟岸。更有一个平民的高尚,一个男人的尊严! 这时,仿佛在漫天的飞雪中轰然炸响,裂开霞光万道, 一幅书卷从我的心空而降,上刻四个大字,永垂不朽。
是啊,平民中的好人,应该不朽!
是啊, 我心中的玉雕, 更会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