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绿荫渐淡的季节，东方蓝色的天幕下，九点钟的太阳逐渐火热，黛青的塔山，仿佛把那一边天蒸发得雾气弥漫，变得影影绰绰，宁静中又高又远，恰如世外桃源，向往之情油然生：塔山的红叶这会儿一定像夕阳，像晚霞，薄雾笼罩下，燃烧的景象会有着怎样的神秘？

　　该去感受一下深秋的宁静了，同时也体味一下深秋的火热。

　　午后出发，沿着蜿蜒上升的水泥路，逐渐深入到灌木丛覆盖的山腰，忽然见到路侧有一条陡峭的小径，尽头有一道山梁。山梁是从山顶附近延伸下来的，与整座山相比，地势相对平缓，显得很是微不足道，梁脊大约三米宽，状如马背，经年累月的风雨将表层的土壤全部掠去，露出粗糙的地壳，表层是被风化的沙砾，这会儿又覆盖了一层土红色的枞毛须儿。

　　这情景让我想起少年时代，那年月所有的山林都属于集体，均不得乱砍乱伐，农家最缺的就是做饭的燃料，而山林里的枞毛须儿则是最佳的柴火，成年人都要起早贪黑地劳动，收集枞毛须儿则是小孩子放学之后的大事。每一户人家的孩子都是那样，于是山里的枞毛须儿就显得空前紧俏，这样的记忆终生难忘。

　　穿越荆棘丛生的羊肠小道，是一片厚密的灌木丛，主要由栮树、枓树、松树组成，憧憬中火红的枫叶虚无缥缈。内心不免生出一丝失望，脚下却也未停步，转过一道山坳，眼前豁然开朗，脚下是一道山梁的起始，梁脊大约六米宽，小路从茂盛的茅草和小灌木中逶迤前伸，左侧是一面斜坡，似被人开发过，栽种了许多油茶树，茶花盛开估计到了尾声，白色的花瓣和黄色的花蕊有点萎靡，右侧是一条山冲，顶部有一口干涸的水塘，往下三十米起是层层梯田，稻谷早已被收割。

　　置身于秋色弥漫的山野，沉浸在寂静的氛围里，城市的喧嚣被彻底隔绝，耳边除了轻微的风声，就是啁啾的鸟鸣。因是秋天，又见不到一棵桃树，叫世外桃源不太准确，既然有大片现成的茶花，姑且就叫世外茶园吧。

　　山梁约有十来棵枫树，大都是那种橘黄色的叶子，只有两棵枫树披着红妆，迎风摇曳，焕发出生命中最鲜艳的光彩。绿色的枫叶表层，有稀薄的绒毛，枫叶一旦变红，绒毛悄然消退，用手指轻轻揉捏，质地柔软且有弹性，这应该是它生命中最绚烂的年华，已经有少量的叶子开始萎缩，变形，焦枯，成色比酱紫还要淡化许多。枫叶从发芽，到焦枯，整个生命历程只有大约六个月，而火红的时间只有半个月，可以想象，枫叶从火红到焦枯，经历了怎样一个燃烧的过程。既然最为成熟的时光只占到十二分之一， 可见生命的能量是何等地有限，人的一生不也是如此么？

　　联想到自己的年龄，似乎该跟枫叶火红的时光相仿，但我却自在地休闲，明显地感到能量的不足，恐怕来不及燃烧，就耐不住秋寒，黯然失色，随风飘零。

　　走近它，开始拍照，效果总也不理想，便把注意力转移到雪片似的茶花上来，照了一张又一张，猛见一只硕大的马蜂飞入镜头，停留在一朵茶花上，贪婪地用那张黑嘴啜吸着，这情景使我想起少年时，看见成群结队的马蜂，在高大的木梓树上筑起水桶那么大的葫芦，伙伴们称之为碉堡，总要把石头装满口袋，砸之为快，但因为太高，总也砸不中，若是砸中了，便欢呼雀跃。有一次瞄准葫芦甩出石头，被几只马蜂逆着石头弧线追踪而至，在我后颈狠狠地蜇了一口，顿时痛如刀割。如今才晓得，马蜂虽然凶猛可怕，但属于那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欲犯我，我必犯人”之类，是害虫的天敌，是庄稼人的朋友，是生态平衡必不可少的一环。此后很少见到它，几乎遗忘了这个老对手，它在农田附近销声匿迹，却在这世外茶园里现身，忍不住对它说：久违了，老朋友，真是难得的邂逅啊。

　　忘情地拍照，凡是有色彩的植物，都被我摄入镜头，不觉走出了大约两百米，站到一棵红枫底下，摆好姿势自我拍照，翻看第一张的效果，眼睛眯缝得相当厉害，而且两只眼睛眯缝的程度不一样，若是让不认识的人看见，准以为是一条独眼龙。重新来过，再次翻看效果，龙的姿势的确令人欣赏，眼睛似乎睁大了一点，但另一只眼睛仍旧眯缝着，人过中年，眼皮会不自觉地耷拉。遗憾之际，却被胸前火红的枫叶所迷恋，舍不得删除，内心觉得，这张照片应该包含一种深意，那就是，龙的人生季节已到秋天，心态依然火热，唯愿始终像歌德所说的那样——诗意地生活在大地上。

　　秋日有一个特色，早晨、晌午、正午是正儿八经的艳阳天，五颜六色的丛林极为明朗。太阳一经偏西，满天就飘起浮云，微风也增添了一丝寒意，飞鸟爬虫的身影逐渐消失。该回家了，世外茶园只可欣赏，不可居留，人是具有社会性的动物，片刻宁静才是享受，长久的寂静便是煎熬，别了，我的世外茶园，我会再来的！

专题：散文集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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