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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然是我的老乡,聊天时,她忽然问我,还记得你家门外的那条小河吗?我说当然记得,我可是在那条小河里泡大的啊。她说如今经常断流,都快干涸得不成样子了,你写一写它吧,那可是儿时的乐园哩!天啦!她哪里晓得,她所说的小河跟我记忆中的小河之间,竟然有着一段遥远的距离。 我六十年代出生,老家就坐落在义水上游的大田畈西侧的山冲口,那是自北面延伸过来的一道山梁尾部的山荡,茂密的松林覆盖的山梁,两侧有许多的山荡,似乎是火山爆发导致的岩浆流动时形成的漩涡,北、西、南面是山坡,东面是出口,地势挡寒风晒太阳两不误,是人类聚居的理想场所。 既然是山冲口,那么对面理所当然也有一道山梁从北面延伸到大田畈边,同样有一个山嘴,与这边相望。两道山梁都派生于北面那横亘着的一座山,猛一看,仿佛匍匐着一头硕大的肥猪,青幽幽的丛林就如那厚密的鬃毛。两道山梁中间,还有两道较短的山梁,也都延伸到离山冲口大约一里路的地方戛然而止。于是,四道山梁形成了三条山冲,每一条山冲里都有一条小溪,祖辈将那山冲改造成梯田之后,那小溪就在层层梯田与山脚之间缓缓流淌。记忆中的三条小溪是在离老家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汇聚,形成小河,弯曲的河埂上生长着茂密的灌木丛,两边的枝叶在小河上空搭起绿色的篷帐,漂亮的小鸟婉转鸣唱,跳跃其间。 河埂边还长着一棵棵柳树,真不晓得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大,树皮灰黑,枝干四面伸张,皮色跟主干差不多,冬天的柳树,恍如丑陋的巨人张牙舞爪。而到了春天,那枝干上长出一根根柳条,皮色极细滑,呈青色,茂密的柳叶给柳树披上绿色的春装。就这样,那小河被两边的柳树枝叶所覆盖,到了炎夏,我总喜欢打着赤脚,踩着清澈的河水,悠然地来回追逐那逆流而上的马口鱼,恍若嬉戏在阴凉的隧道里,仿佛置身于早春的旷谷。 马口鱼从义水河游进来,体形有点像柳叶,青灰色的脊背,银白色的肚腹,浅绿色的翅膀,成群结队,灵巧地穿行在沙砾之间,向着水流的源头冲击。倘若遭遇人类或其它动物,便钻进水边的草丛之中,殊不知,那正是我跟伙伴们求之不得的,只要弯下腰,把双手伸进草丛,两边相抄,很容易就能捧住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那鱼的味道极为鲜嫩,如今的餐桌上还能尝到那样的美味,但的确比儿时尝到的滋味差远了。 记得长辈们都喜欢捉那马口鱼,世世代代捉下来,总也捉不尽,自从懂事起,就晓得那马口鱼源源不断地从义水河游进来,在那个物质生活极为匮乏的年代里,为我和伙伴们提供了几乎是唯一的美味佳肴。 当然,河沟里远远不止这一种生物,还有沙鳅、鲶鱼、菜籽鱼、鲫鱼、鳝鱼、脚鱼,这些鱼类都是从小河主要源头岗背冲的梯田里游出来的,而梯田的最上层总有一口水塘,塘里火柴头那么大的小鱼总是从排水沟里游出来,满山冲繁衍,构成一副生机勃勃的鱼类世界,而泥鳅是这个世界里最大的种族,常常可以看到清亮的排水沟里,横七竖八地匍匐着一条条肥硕的泥鳅。那时的水稻田用不着农药,因为害虫有鱼类这么一个天敌,生态极为平衡。 公元一九六九年仲夏的一天夜里,暴雨倾盆,特大的洪流席卷而过,黑沉沉的夜幕下一片汪洋。翌日清晨,跑到大田畈边的山嘴,美丽的小河跟义水河边的公路一起被冲得七零八落,狼藉不堪,田畈里即将成熟的水稻被一层厚厚的黄沙覆盖,耳边是大人们接二连三的叹息声。 男女老少勒紧裤腰带,起五更,睡半夜,全体上阵,风雨无阻,旷日持久地战天斗地,历经一年的艰苦奋战,终于在宽阔的河川中央修起了一条笔直的公路。原来靠西边的老路则被彻底挖平,小河也得以恢复,改道流经我家道场外,笔直地通向义水河。此时的小河,虽经改造,离老家向北二百米处起蜿蜒上溯到岗背冲、周家冲、胡家冲的那几段小溪仍然保持原始状态,而大田畈里那一段已经无影无踪,代之而起的新河,恰好是嫣然从家里到学校的必由之路。 嫣然出生于八十年代,娘家就在山冲之内,没见过那场洪灾,更没见过那条老河埂,但仍然可以感受到新河的美妙,那就是源源不断的流水,游动的马口鱼,还有两边河埂上的草丛,更有越长越旺的灌木丛,自然之美景正在顽强地恢复。 我的儿子在三到五岁时,整天泡在小河里,乐而忘返,依稀是我儿时的影子,给我莫大的慰藉。那时的嫣然大约十二岁吧,相信那条新修的小河仍然是嫣然跟伙伴们的乐园,所以嫣然才念念不忘。但是,我记忆中的小河,对于嫣然来说,却没有丁点印象。我哪一天告别了人生,原始的小河也将被彻底遗忘。曾记得,我十八岁离开家乡时,就在道场外的河边插上一棵垂杨。第五年,那棵垂杨迎风飘拂,阿娜多姿,迎接我的回归。 农村田地到户之后,垂杨竟然成了我哥的眼中钉,肉中刺,有一天他朝她抡起了板斧。自此,河埂上已然长大的灌木丛履遭厄运,尽管它有着旺盛的生命力,每到春天就疯长,而这似乎更加刺激了人类砍伐的本能,每到秋天,砍伐者就向它挥起镰刀,甚至连草丛都不肯放过,所幸的是河埂上依然有少量的树木,给劳作者歇息时提供阴凉。 记不清是哪一天,忽然小河断流,此后的枯水季节,小河断流已成为习惯。前年春节,顺着弯曲的小溪寻根溯源,但见沿途的山梁上的树木已不及原来的五分之一,很多灌木丛覆盖的山坡被开垦成麦地,更有不少的山荡里建起了楼房,昔日幽静的山冲已不再充满鸟语花香,人类的喧嚣不绝于耳。我独坐于小溪边的堤埂上,凝视着那残存的水凼,脑海里幻化出潺潺流水,还有逆水而上的鱼群。追忆儿时的欢乐,痛感记忆中的小河,离自己越来越远,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与悲哀。 猛然自问:人类生存条件的提高,难道非要以自然条件的破坏为代价吗?

专题:小说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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