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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母亲起来很早,倦怠地陷在沙发里,我知道她昨夜又没睡好。 “我昨晚又梦到他了”,我如蜂蜇般抬起头来看母亲,她也正抬起眼睛看我,满脸的疲惫,眼睛里浸满绝望的悲伤,我当然知道“他”是指谁了。 “他”是我弟弟,一个讨债般在我家里生活了二十年的人。 平常的时候,我最怕别人问我你家姊妹几个了,无法岔开时,当我回答就我一个的时候,别人都常常是满脸的疑问:不会吧?按你的岁数你家应该是两个孩子的,你难道会是独生女?我不无悲哀地望向远处,不易察觉地苦笑了一下。 是的,我现在是“独生女”,可是,我却是很悲哀地成为这样的“独生女”的。 我和弟弟差三岁,按照生育规律,母亲是不知不觉怀上弟弟的。母亲年轻时很操劳,即使怀孕了,仍然不辞劳作,有一次不慎从车上摔下来,那时她已怀有七个月的身孕了,弟弟命大,即使遭遇这样的不测,仍然顽强地生活在母亲的子宫里,直到平安地降生到人间。 弟弟的降临,我所集家人的“万千宠爱”被弟弟完全剥夺,不仅仅是因为弟弟胖墩墩的可爱样子,更主要是他可延续我家祖脉的香火。小时候,我常常因为不谦让弟弟而遭到家人的训斥;常常因为自己受到弟弟的“欺负”而得不到家人的安慰;也常常因为家人对弟弟的百般疼爱而委屈而暗自垂泪。小时候,我恨弟弟。 我不可救药地遗传了父母外貌上的所有缺点,而弟弟却继承了他们所有的优点,并把这种优点无限地发扬光大了。我是一个丑小丫,而弟弟却是一个极其可爱的小帅哥。尽管我长得不好看,可是苍天有眼,让我继承了父母所有心智相加还多几倍的智慧,从小我学习都很优秀,而弟弟在学习上却很笨拙。直到我名气大震地从我所在的学校毕业,而他却因为名落孙山而垂头丧气。父亲不得不把他转入我的母校中复读,尽管老师们对他也寄托了同样的厚望,可是他却资质平平,没能续写我曾经的辉煌。最后报考了一个电子技工学校。发榜那天,弟弟不敢去看榜,求我去看,我也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去了位于城西北角的这个学校,在墙上写满名字的红纸中找寻着他,当看到他的名字赫然纸上时我轻松地笑了。回到家,弟弟焦急而不安地看着我板起的阴沉脸色问:姐,我考上没?是不是又没考上?我不忍再让他着急,就舒展脸色给他一个胜利的手势,他立刻蹦了起来,紧紧地拥抱住我,我感觉到他哭了。 时间无情地流逝,父母的衰老反衬着我们的成长。我长得比小时候好看些了,可是仍然无法与弟弟相比。弟弟,清瘦,高大,大大的眼睛中透着忧郁,有很迷人的气质;他讲义气,很有男子汉的风度,一群小姑娘小小子都围着他转,他虽智商平平,却有很高的情商,还很有组织和领导才能。那时他迷恋齐秦,喜欢他的歌对他的恋情津津乐道,他也如齐秦般忧郁叛逆,同样有一个类似王祖贤一样漂亮的女友,她是父亲同事的女儿。由于我和他各自在自己的生活轨迹上行走,平时很少交流,连他日渐消瘦日渐暴躁日渐倦怠都没有注意,直至那悲哀得如天塌下来的一天的来到。 那是1992年正月初三的晚上,我们一家人还其乐融融地共享天伦之乐,弟弟突然说他觉得心里热,想吃桃罐头,母亲还斥责了他,说大过年的吃什么罐头呢,多亏我出去给他买来了吃,要不然我更会后悔一辈子的,可惜他尽管吃了桃罐头也没能逃得了无情的命运。那晚他拿起来可仅仅吃了两口就放下了,非常疲惫,很早就睡下了,夜里我还听到他沉沉的呼吸。第二天一早,他很早起来出去溜达了一趟,我和母亲在做饭,父亲早早出去拜访亲戚了。不久就听到弟弟跌跌撞撞地跑回来,门被撞开了,他訇然倒在床上,接着口吐鲜血,我和母亲一下子就懵了,我疾速跑出去到不远的医生家,心怦怦地跳着,我只知道弟弟病了,路上不断地安慰着自己-----医生来了就好了医生来了就好了,可是等我把医生找到家,他一阵忙乱以后,摇摇头,我还毫无不祥意识,愣愣傻傻地站着,一个邻居老妈妈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孩子,你要坚强阿,以后你父母就靠你了。然后眼含热泪地离开了。这场面也许勾起了她的心痛,因为多年前她的一双儿女,双双淹没在水中而亡。 我没有想到的是弟弟就在这么短的时间离开了我们,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在没有说一句话的情况下瞬间泯灭,在生命如此脆弱面前,我突然迷失本性坠入到无知觉状态中,耳中是母亲的嚎啕及邻居的一片唏嘘声…… 弟弟,我没有去送你,当父母眼泡红肿地从太平间回来以后,我仍然毫无知觉地未挪动一步;当家里大爷把你送到火葬场,把你的骨灰随便抛洒的时候,我仍然木讷地接受着一切;当舅舅家跟你一起长大的孩子因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吓得半夜睡不着觉,把你的厚厚的从小到大的相片付之一炬时,我仍然无动于衷,清醒过来以后,我是多么的后悔呀,我应该去送你最后一程;我应该去把你的骨灰安置好;我应该把你的相片宝贝似的珍藏。我开始疯狂地寻找你的遗物,在你遗物里寻找着你的影子,我不相信你会走,我不相信你真的走了。 可是,你的确走了,当屋子里的人渐散去,只剩下悲伤的父母和我时,我从父母眼里的绝望中知道了我家的确发生了天塌地陷的事情,我可爱的弟弟永远地走了,我无可救药地成为了“独生女”,肩负起照顾承受着中年丧子巨大悲痛的父母的双重重任。当母亲念叨数落起这个冤家讨债鬼,讨够了债就走了时,我费解,难道你真的仅仅是来讨债的吗?你曾给这个家庭带来无穷的欢乐,即使来讨债,也是讨的感情债,你把父母的心无情地撕扯了一半带了去…… 从此,你成了我们的梦魇,很多年。我知道你没有离去,你不愿离去,你更舍不得离去…… 风继续吹,生活还得继续,当时间的洪流把你的影象冲淡了以后,我开始奔忙在自己的生活中,工作、孩子、父母成了我生活的全部。 你已好多年没入我梦来,也许你知道姐姐生活的艰辛,很少来惊扰我了,你似乎从我的生活中走远了。 多年后,当母亲成为了烛光里的妈妈,成天带着花镜沉浸在电视的乐趣中,突然有一天,我知道了陈坤,因为那天母亲在看电视的间隙,突发尖叫,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我忙凑到近前,一看也呆若木鸡,那个在演绎凄美爱情故事的小生(陈坤饰)是如此的酷似你,那脸型那眼睛那嘴角那神情,简直是你的绝版,我的冤家弟弟,也许上天不忍让你的美流落在苍茫中,让你重新再生了吧?! 在陈昆愈来愈红以后,我家也处在胆战心惊中,各家卫星台都在播放他的电视剧,他的歌曲,他的访谈,我拨到以后马上转台,尽管心里是多么想看到“活生生”的你的样子,可是现实的我们知道,那如海市蜃楼般虚幻,只会让自己的心处在揪扯中疼痛。 逃避,有时候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是相信人有灵魂的,就如同我们心里永远也撇不下你,只有到离去的那一天才会把你一并带了去。因此,在庙里给你请的喇嘛做超度的经声中,我,双膝跪下,眼望苍茫,呜咽不已,心中默念,亲爱的弟弟,曾经恨过你爱过你的姐姐,愿你安息永远安息……
专题:散文集粹
文章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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