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初冬的夜,深不见底,似一口井吞没了整个世界。世界上还有什么呢?一具躯壳?一堆残片?缕缕麻木的神经?坐在空旷的客厅里,任由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住自己。晓晓静静的倚在乳白色沙发上。 多么寂静的夜晚呀,除了隔壁女儿念念均匀的呼吸声,整个世界都是静止的。没有静止的,似乎还有自己手下抚摩的那些不断蹦跳的神经。 下雨了,晓晓下意识的站起身,拧亮莲型吊灯。灯光下,一米六五的晓晓鹅黄色的V领羊毛衫,银灰色牛仔裤紧绷在修长的腿上,如一副梦中的油画。不知怎么,晓晓就走到了客厅玄关处的穿衣镜前:深陷在眼窝中的褐色的瞳人,小巧的鼻子 ,略显俏皮的嘴,端正的安静的五官。白皙的皮肤,如果没有右脸颊上那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他怎么就忍心将这些痕迹留在这里呢?”晓晓在心底轻轻的叹息着又关了吊灯。 二十七岁,应该是青春年少、肆意飞扬的年纪。如果不是那清晰的五个手指印,晓晓的皮肤该是光洁如玉的。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在光洁如玉的画布上涂抹伤痕? 应该是在晓晓怀孕四个多月的时候吧。 (二) 二十三岁在农村已经是做母亲的年纪,晓晓靠着勤工俭学和亲戚资助读到了大专毕业,没有找到工作却也闲不起的晓晓在姑姑的撮合下认识了家境殷实的晨,晨的父母在镇上开了家批发部,还在村里包了三十亩鱼塘。晨虽然不特别讨人喜欢却也不令人讨厌,相处了三个月,认门儿、定亲。一切顺理成章。定亲的那个夜晚,晓晓将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了晨。 定亲后,晓晓就住在了晨的家里,不觉间一颗小生命的种子已在晓晓的腹中蠕动。 晓晓渐渐的发现,晨虽然不爱说话,性格有些木讷,但是交朋好友很是行,喝酒打牌是家常便饭。怀孕四个多月,晨的父母依然闭口不提结婚的事。一天晚上,晨大醉而归,推开卧室的门醉熏熏的就去搂晓晓,晓晓伸手挡了晨,随口说句“怎么这么粗鲁”晨一脚将晓晓踢坐在地板上。酒醒后,晨痛哭流涕请求晓晓的原谅,并正式提出了与晓晓在月底结婚? 望着自己隆起的肚皮,晓晓木然地点了头儿。 婚后的晓晓是勤快的,每天天不亮就早早起床,然后和晨一起装货,送到各村的小卖店。送完货回到店里已经是上午9点多,简单的吃完早饭,然后呆在店里招呼零星的顾客。脱下贴有蒜蓉辣酱广告的蓝色大褂子,晓晓是美丽的,一些熟悉不熟悉晓晓的年轻小伙子对晨说起晓晓不像是个农村人时,晨回家后会在晓晓的脸上身上啃西瓜似的“吧唧”好久,新婚的晨的确也安生了一阵子。晓晓喜欢在店里没人来买东西时,安静的看会儿书,晓晓是满足的,毕竟有了自己的家,可以吃饱穿暖,有了安稳的日子。妈妈活着的时候曾经告诉过晓晓,不要期盼不现实的东西,所以晓晓没有经历过轰轰烈烈的、砰然心动的爱情,但是她并不遗憾,因为她觉得日子是要一天天的过,爱情是自己奢望不起的。 (三)
店里没有事的时候晨又恢复了和哥们儿朋友喝酒打牌的习惯,并且在女儿念念二岁时开始沉迷于赌博,迷得昏天黑地中。 念念二岁半时,晨又一次错失中头彩的机会,喷着满嘴酒气骂着 “真他妈的晦气”甩手在晓晓的右脸颊上留下五个指印。 那个黑暗无边的夜晚,晓晓觉得自己的尊严人格在那个耳光里被击得粉碎,踏着无边的夜色,一个人打出租去了同学梅梅家。晓晓关了手机,拔了梅家的电话。第二天早上,梅打电话给晨说:“晓晓不会回去了。你准备和晓晓离婚吧。” 一个小时后,晨开着天津大发拉着念念敲梅家的门,晨敲门的声音和念念喊妈妈的声音混合成一根根钢针,生生扎在晓晓的心尖儿上。晓晓的心尖被扎得鲜血淋漓,门开了。念念的小脸脏得像张地图,樱桃小丸子样的刘海儿和着汗水沾在宽宽的额头上,平时扎成两根花仙子似的小辫子松散胡乱的堆在脖颈上。那一刻,晓晓被扎出的鲜血一瞬间凝固了。念念扯住晓晓的胳膊“妈妈回家,妈妈回家。” “回去吧,离,孩子也不会给你的”晨的石林烟吸到剩下了过滤嘴,眉毛攒成了“人”字。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刹那间,晓晓的脑海里又一次闪出那个刮着六级大风的春天一个18岁的小姑娘抱着一堆白骨哭到没有了力气,哭到没有了眼泪,那一年晓晓18岁。那一年,按照村里的要求,一个星期内南甸子地里所有的坟茔必须迁到公墓,别人家都看风水,立墓碑,风风光光的让自己的亲人安居九泉。那个星期,晓晓的爸爸刚刚娶了第三任老婆兴高采烈地去了黑龙江。晓晓妈妈的坟只能显眼的孤零零的立在地里,为了不影响整个村里的文明形象,工作队的人将晓晓妈妈的坟给平了,村里一个好心人给还在高中读三年级的晓晓打电话让她回去安葬母亲。那是怎样的一个春天呀,好心的远房亲戚帮着把妈妈的白骨安放在山里一个僻静的角落里说:“晓晓,你哭两声儿,你妈妈会比较安心的,也不枉你妈妈生你养你一回。”晓晓跪在埋有母亲的土堆儿前长长的喊了一声:“妈……”从清晨喊到黄昏。从此,晓晓没有了眼泪。 晓晓是多么惧怕自己的女儿成为那个寒冷的春天里的小姑娘啊! (四) 第三次,念念三岁,晨又一次押进两万元,血本无归,又一次酩酊大醉。晨借酒撒疯,抓着着晓晓的长发往卫生间里拖,刚刚午睡起来的念念被吓得大哭起来。 后来,晨一赔了钱喝完酒就发疯似的大吵大闹,爱漂亮爱干净的晓晓一看见晨的一字眉攒成“人”字就本能的将卷发撩到脸庞。也往往,晨在夜里大醉,晓晓怕吵着吓着念念,要么好言相劝,要么无声的挨着晨的巴掌。 清醒的时候,晨还算是本分的,张罗着进货送货,打点店里的生意,他也会在桐桐和晓晓玩的开心时快乐得跟个孩子似的,有次晨去外地进货走了一星期,念念想爸爸想得起了满嘴的疱疱。 再后来,晓晓在晨和念念面前的笑容越来越多,在晨面前是因为怕那手指印,在念念面前是怕女儿看出自己的不开心。 晓晓不知道,这样的笑容要持续到多久才是尽头。婚姻到底是避难所还是灾难的繁衍地。 离婚的念头动了无数次,可,当晓晓不能想象单亲家庭的女儿会是个什么样子。 晨的巴掌第几次打在自己的脸上,晓晓已经不记得了。似乎已经没有了疼的感觉了,许是麻木了吧,一次又一次,是不是和那些水疱磨破成为老茧一样呢? 可,“痛”却一次比一次强烈!那些肌肤上的、神经上的疼都已经沉淀在心底里,越来越重越来越痛。 黑暗,又一次湮没了晓晓。
专题:小说花园
文章来源:原创_yingx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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