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遐思

经历整整一昼夜的航行，我们乘坐的“紫玉兰”号劈波斩浪于中午时分驶进韩国西海岸的仁川港口。正是夏秋之交，强烈而充足的阳光直射下来，海水与港岸相接处烟雾茫茫，青山碧水间泛着白色光芒，连空气中也浮动着港都特有的热烘烘气息。不甚宽阔的仁川港航道内，鸥翔人往，船舰穿行，汽笛声声，喧嚣中透着热闹与繁华。
这里就是仁川港。它位于朝鲜半岛西海岸，距离汉城仅40公里，是朝鲜半岛东西最狭窄的“蜂腰部位”。如果不是半个多世纪前发生在远东的那场战争，如果不是那次酷似二战时期联军诺曼底登陆的仁川登陆，如果不是联合国军总司令、年约70岁的五星上将麦克阿瑟将军在行将告别职业生涯之际一手制造的军事神话，那么这个1883年就已经开港的仁川，永远都是坐落在半岛西海岸汉江河口南侧的一个普通对外贸易港。然而，历史与战云际会，赋予了仁川以特殊的军事意义，也让世界从此记住了仁川。
自轮船缓缓驶入仁川港时起，我的目光一直在追寻着这里的一切，尽管硝烟散去半个多世纪，我仍在揣测那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军事秘密。是啊，仁川的特殊与诡谲之处是众所周知的，其一是潮汐落差最大竟达10米，平均也有6.9米，堪称世界第二亚洲第一；其二是由小渔村形成港口几百年间潮汐带来的泥沙淤积成宽达24公里的泥潭，也是世所罕见。我知道，不论在朝鲜战争发生时还是在战后多年，曾有无数军事与军史学家对它进行过研究，结论几乎完全一致，那就是这里最不适宜登陆作战。然而，历史没有给我们提供任何思索的空间，一切都在人们意料之外真实地发生了。落差极大且每月只有一天满潮日，以及高潮只有早晚各三小时的短暂时差，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哪怕吃水仅有七八米的小型登陆艇来运送大兵团登陆作战的，可美军偏偏做到了；宽阔的泥潭连人员行走都困难，更别说车辆通行了，抢滩登陆一旦陷入泥潭必将成为守军的活靶子，待第二波人员再趁晚上高潮登陆时恐怕第一波人员早在13个小时的绞杀中成为滩头冤魂，可美军偏偏登陆成功了。
登上仁川港岸，依稀中似曾相识，然枪炮声已逝去多年；伫立回哞四顾，但见青山依旧在，海水静悠悠。
徜徉在仁川市的中华街，海滨秀丽景致折射几分市井祥和，不见累累弹痕和残垣断壁，远离硝烟使仁川似乎忘却了战争的阴霾。只有湖滨公园里矗立的一座高大铜像，还能让人们偶尔忆起当年的血腥。我漫步踱进港湾一侧的自由公园，园内唯一的也是最惹人注目的景观，就是站立在十多米高石塔上灰褐色的麦克阿瑟铜像。一身戎装的麦克阿瑟左手叉腰远视仁川港口，这位被韩国人视为大救星的盟军总司令、联合国军总司令、美国远东部队总司令的五星上将，仿佛还沉浸在策划了震惊世界的仁川登陆并获得成功的喜悦中……
1950年6月25日凌晨，朝鲜战争爆发。志在统一全朝鲜的金日成统帅朝鲜人民军10万人马在300多公里的“三八”线北侧全线出击，铁甲滚滚伴随着数千门火炮，铺天盖地的向南方压过去。四天后的6月28日，朝鲜人民军一举占领韩国首都汉城。7月初人民军与美军二十四师所属一部的第一次地面交战中，打得美军闻风丧胆，此后朝鲜人民军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又相继发起数次战役，把联合国军压迫在以釜山为核心的狭长地带，至8月31日第五次战役时，朝鲜人民军毕其功于一役，决心在最后一战中把联合国军赶下海。然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连续两个月作战，人民军伤亡减员过半，武器装备损失大半，即使兵力经过补充也不足十万人，而联合国军特别是美军陆续运抵兵力合计超过18万人，此消彼长，朝鲜人民军已现颓势。此时，曾经在太平洋地区创造迂回敌后登陆的“蛙跳战术” 屡次大胜日寇的麦克阿瑟，又潜心谋划对付朝鲜人民军的仁川登陆计划获得美国总统杜鲁门的支持，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也于8月28日批准了麦克阿瑟这个“最不适宜登陆的地点”也是人民军疏于防御登陆地点的冒险计划。朝鲜人民军发起最后战役之际，麦克阿瑟也把押宝的赌注下在仁川登陆上，下达命令由美第十军7.5万人，由海上约250艘舰艇及320架舰载机直接支援登陆。一切都在悄然进行中，虽种种迹象表明美军极有可能在仁川实施登陆作战，但朝鲜人民军依然判断美军不可能在此登陆，驻守仁川港的兵力仅1000人左右。悲剧就在人们的眼皮底下发生了。1950年9月15日，在毁灭性炮火的打击下，蓄谋已久的仁川登陆奇迹般地上演了。美军以较小的代价出其不意地奇袭登陆，将分布在千里战线上的朝鲜人民军拦腰切断，使开战以来所向披靡的人民军主力遭到毁灭性打击，联合国军一举收复“三八”线以南的广大地区。
呜呼，战争如搏弈，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由此看来，朝鲜人民军大意失荆州的教训也是惨痛的。步出自由公园外，是一处小广场，凭栏可以俯瞰仁川港口全貌，午后的阳光下，航道与码头一片繁忙，虽晴川历历，却物是人非。眼前的一切，让我神思恍惚。我不知道，五十六年前美军强行登陆时，陈列在港口及外海的250艘舰船是何等阵势，我也不知道320架舰载飞机密布仁川上空狂轰烂炸又是怎样的情景。我只知道，登陆战后，仁川几乎没有完整的建筑，我也知道，大量凝固汽油弹让这里的所有生灵全部灭绝……
客观地说，麦克阿瑟密谋策划仁川登陆并无新奇之处，妙就妙在他敢走一着险棋，并由此彻底扭转了朝鲜战局。时光如果能倒流，战争也许不会再给麦克阿瑟成名的机会，朝鲜战争的历史也将重新书写。

一阵孩子们的嬉闹声惊醒了我的遐思，定睛一看，我们已经来到海边的一处游乐园。巨大的海盗船上以及各种电动游乐设施前，许多身穿鲜艳服饰的韩国少年儿童在尽情地玩耍与嬉闹。此处便是紧邻仁川港不远的月尾岛海滨，由于月尾岛地势较高，故能俯瞰整个航道和仁川港湾，它扼守着仁川港航道入口处，是进出仁川港必经航道。其地理位置之重要是不言而喻的。
站在海岸边，遥想半个多世纪前的仁川港在美军奇袭中遭受的那场没顶灾难，我忽然悲从底来。不是么，中国有句古话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语用在扼守仁川港航道入口的月尾岛同样贴切，遗憾的是朝鲜人民军未能深谙此道。仁川港潮汐每月一天的满潮日在9月以后依次是9月15日、10月11日和11月2日，稍有军事地理常识的人，不仅能测算出美军登陆日，而且可以提前部署重兵防范进而让麦克阿瑟枉费心机，此其一也；其二，只要在仁川港外的月尾岛处以布置强大火力击沉一艘舰船于狭窄航道内，或自沉一艘舰船，则整个航道就会彻底堵塞，计划在仁川登陆的美军也将不战而退。
据说，当时包括中国在内有不少军事家都曾提醒朝鲜要警惕美军在仁川登陆。偏偏是当局者迷，尽管朝鲜人民军意识到美军可能在背后的仁川实施登陆，尽管人民军也十分关注西海岸仁川至汉城的防御，但速战速决的思想左右了朝鲜人民军并把全力投入到南方对联合国军的最后决战中，以致忽略了对仁川和汉城的重点防御。人民军在整个仁川和汉城地区的防守兵力仅6000人左右，其中仁川附近防御兵力不足1000人，驻守月尾岛的兵力也才400余人。在一定程度上与其说是天时成就了麦克阿瑟的仁川登陆神话，倒不如说是朝鲜人民军的疏忽给了美军可趁之机。正是看透了这一点，美军在登陆前的火力准备中，用强大的火力压制月尾岛这个只有0.6平方公里的制高点，不给守军任何喘息机会。火力之猛，世界战争史上所罕见。为掩盖仁川登陆，美军在对其他地区进行一系列侦察和佯动后，从1950年9月10日起，美军第七舰队航母上起飞的舰载机连续三天对月尾岛进行凝固汽油弹轰炸，大火在小小的月尾岛上整整燃烧了三天三夜，以至岛上90%的建筑全被烧毁。9月13日中午始，美军6艘驱逐舰先驶抵航道口两小时内对月尾岛发射1100发炮弹，停泊远处的美英巡洋舰也对足足对岛上炮击一个半小时，接着舰载机又对岛上目标狂轰烂炸，最后再用巡洋舰炮击半小时；9月14日，美军炮击舰队轮番轰击，舰载机则扔下大量凝固汽油弹，直把月尾岛炸得烈焰翻滚，看不到任何绿色植被和生灵，舰队撤离时，再次将1732发炮弹倾泻在烧焦的小岛上。到9月15日清晨美军首先对月尾岛进行登陆时，前一天炮击与轰炸引发的大火还在岛上燃烧，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焦臭味。尽管如此，美军依然派出两批18架次舰载机对岛上目标投掷大量燃油弹予以轰炸，火箭炮艇也在10分钟内向月尾岛发射4400发火箭，以此掩护第一波登陆部队。未等登陆美军展开攻势，守卫月尾岛的朝鲜人民军就被美军强大的炮火所淹没，区区400多名官兵没多久便有200人阵亡，其中100多人是被坦克活埋或烧死在洞穴中。而美军从6时31分登陆到8时07分占领全岛，仅伤亡17人。美军在月尾岛登陆后于下午5时半开始向仁川港发起攻击，到16日凌晨，联合国军共上陆1.8万人，到18日晚，上陆部队25600人，车辆4547辆……
当身穿飞行夹克，头戴金灿灿军帽，嘴里叼着玉米芯烟斗的麦克阿瑟在仁川登陆成功的第二天上岸时，呈现在他和美国第七舰队司令斯特鲁布尔中将、承担仁川登陆重任的美第10军军长阿尔蒙德少将等将领眼前的是目不忍睹的惨景：仁川港许多建筑已荡然无存，月尾岛滩涂早被炸成废墟泥潭，港湾堤岸更是遍地焦土。显然，被战火一遍又一遍烧烤的仁川港岸，感受不到有任何生命存在。
……
穿过人声鼎沸嬉闹如潮的游乐园，我们踏进颇具上海外滩风格的海滨公园，海堤与海水之间隔着一道半人多高的护栏，沿着海湾建有艺术氛围浓厚的步行街，亭台长廊与间歇喷泉及多彩的墙饰相映成趣，漫漫海堤长街，一些意味深长的雕塑小品不时呈现在观光游客的眼前。这里沙鸥翔集，游人闲散，好一幅悠闲祥和的图画！
昔日炮火连天地，今朝人鸟共祥和。看着在港湾和堤岸上悠闲漫步而面带微笑的观光者，听着游乐园里韩国少年儿童此起彼伏的欢笑声，我的思绪在半个世纪的时空里来回跳跃，朝鲜战争以及仁川登陆已远去数十年，经历那场战争者也已垂垂老矣，战争留下的十万孤儿一天天走向暮年。五十六年弹指一挥间，战争的灾难，我们还有几人能忆起？
或许，人们不愿再回首，就让那滚滚硝烟随风而去。走过昨天的仁川港湾，如今处处郁郁葱葱，生机盎然，一派繁荣景象；美丽的月尾岛海岸游人安闲自得，成群的海鸥追逐着船舰自由飞翔，时不时从凭栏观海的游客眼前或头顶掠过，甚至趁人不备抢夺食物。此情此景，谁能相信这里曾经战火纷飞？谁又能想象得出这里曾经生灵灭迹？
生活在和平年代与舒适环境里，人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幸福的含义，但是，不论你是谁，只要认真地研读战争历史并在血染的土地上伫立过、思索过，就会懂得幸福生活的全部意义，就会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时光。相信你的感触与我的感触一致，那就是：我们的生活永远不要有战争！

2006．9．28．

专题：散文集粹

文章来源：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