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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说,我从小就是个特傻的孩子。六七岁的时候,娘在一个乡村小学教书,我跟着她。 村子不大,一条浅浅的小河将村子一分为二,村民住的分散。小学校坐落在村子西边的山腰上,偌大的院子,七八孔窑洞。每天下午,我都和山下村里的小伙伴玩到天黑。乡村的夜特黑,小学校放了学就特安静。长大后,我一直想不通那么黑的夜晚,小小的瘦弱的我是如何摸着黑顺着蜿蜒的小路回到山腰上的学校的,非但没有出过意外,而且似乎从没有害怕过。娘的谆谆教导远远敌不过山下孩子们的诱惑,多次教育无效,娘不再亮着灯等我,她以为黑暗会吓唬我早早回家。可是,无数次,我一个人摸回静悄悄的家,自己点亮灯(那年月,那个偏僻的小山村还没有电,照明用的是那种带个玻璃罩的煤油灯)坐在窗前破旧的大书桌前认真写起字来。窗子很大,窗纸总是被调皮的孩子撕裂而“千疮百孔”。常常能听见窗外呼呼的风声,有时调皮的风从破窗洞里钻进来,吹得灯火苗猛烈地摇晃。娘静静地假装睡着,娘说她想不出我怎么会不害怕,可是她从没问过我,任由我在伴着风声的黑夜里“勤奋读书”,虽然那学习任务是我自己给自己布置的,也许就是我最早的文字游戏吧。 幼年的灯下苦读未必对我的成长起多大作用,可是,对黑夜的感情从那时起就变得格外的深刻而清晰。 关于那个村子的记忆还离不开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她是我的姨娘,我娘同父异母的老姐姐,一位经历了九十三年风风雨雨的慈眉善目的老人。
她住在河东。那时已六十多岁了,可从她的脸庞眉宇间还能看出她年轻时的美貌。听说当年国民党兵从村里经过,有个国民党军官看上了姨娘,要带她走,承诺给她荣华富贵,可姨娘还是没跟着去,她的一辈子就像她家门前的那条小河,静悄悄流逝在岁月的风尘中。姨娘是苦命人,姨父早早就病逝了,没有儿子,只留下三个女儿,三个和一娘一样漂亮的女儿在娘到那个村子教书前就都出嫁了。姨娘不愿随女儿们去,一个人呆在姨父留下的两大孔窑洞里。 记忆中的姨娘总是那么一张含笑的脸,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是两弯清亮亮的月,连嘴角都跟着上翘。她待人极其和善,邻里之间处得像一家人。或许是嫌娘的管教,或许是姨娘的窑洞总是烧的暖烘烘的,我喜欢去姨娘家玩,特别是冬天,一去就吃住都在她家了。娘嫌我给姨娘添麻烦,常常站在山腰上隔着河唤我回家,姨娘就站在院墙外望着对面山喊着娘的小名劝说娘允许我留下。我躲在姨娘的屋里竖着耳朵听,听娘答应了高兴的在姨娘滚烫的热炕头打滚。姨娘总是给我单独蒸一小碗的金黄松软的小米饭,还会在灶膛烤一个喷香甘甜的红薯,然后在她弯弯笑眼的注视下狼吞虎咽。 许多年后,我有了工作,过上了那时候所认为的神仙般的生活,当我在吃腻了大厨精心烹调的各种佳肴而怀念起那些小米饭烤红薯的时候,我的思绪就会飞越千山万水,回到那个遥远的小山村。仿佛一恍神间,我还是那个姨娘眼中瘦弱的猫一样的小丫头。而在那些寒气逼人的冬日,裹着轻暖的羽绒服走在街上,那些远远飘来的烤红薯的馨香总是唤起我那从来都不曾远离的记忆。手捧着滚烫的红薯,袅袅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朦胧中,那双充满无限慈爱的月牙眼就会浮现在我眼前,泪水,潸然而下。 那个遥远的小山村不是我的故乡,可她是养育我的地方。有人说,心在哪里,故乡就在哪里。我三十多年的时间大都是在城里度过的,我也曾经到过许多山美水美的地方,可是没有一个地方能像那个小山村一样让我铭心刻骨。我的身体在城市的水泥丛林中游走,而灵魂却常常在那个遥远的小山村飘荡。当我在极度喧嚣的人群中累极了的时候,我会格外怀念那静默的山,那清清的水,那夜深人静穿窗入户的风……
专题:散文集粹
文章来源:晓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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